周朴园从前的旧恩怨,过了几十年,又何必再提呢?
鲁侍萍那是因为周大少爷一帆风顺,现在也是社会上的好人物。可是自从我被你们家赶出来以后,我没有死成,我把我的母亲可给气死了,我亲生的两个孩子你们家里逼着我留在你们家里。
周朴园你的第二个孩子你不是已经抱走了么?
鲁侍萍那是你们老太太看着孩子快死了,才叫我带走的。(自语)哦,天哪,我觉得我像在做梦。
周朴园我看过去的事不必再提起来吧。
鲁侍萍我要提,我要提,我闷了三十年了!你结了婚,就搬了家,我以为这一辈子也见不着你了;谁知道我自己的孩子偏偏命定要跑到周家来,又做我从前在你们家里做过的事。
周朴园怪不得四凤这样像你。
鲁侍萍我伺候你,我的孩子再伺候你生的少爷们。这是我的报应,我的报应。
周朴园你静一静。把脑子放清醒点。你不要以为我的心是死了,你以为一个人做了一件于心不忍的事就会忘了么?你看这些家具都是你从前顶喜欢的东西,多少年我总是留着,为着纪念你。
鲁侍萍(低头)哦。
周朴园你的生日——四月十八——每年我总记得。一切都照着你是正式嫁过周家的人看,甚至于你因为生萍儿,受了病,总要关窗户,这些习惯我都保留着,为的是不忘你,弥补我的罪过。
鲁侍萍(叹一口气)现在我们都是上了年纪的人,这些傻话请你也不必说了。
周朴园那更好了。那么我们可以明明白白地谈一谈。
鲁侍萍不过我觉得没有什么可谈的。
周朴园话很多。我看你的性情好像没有大改,——鲁贵像是个很不老实的人。
鲁侍萍你不要怕。他永远不会知道的。
周朴园那双方面都好。再有,我要问你的,你自己带走的儿子在哪儿?
鲁侍萍他在你的矿上做工。
周朴园我问,他现在在哪儿?
鲁侍萍就在门房等着见你呢。
周朴园什么?鲁大海?他!我的儿子?
鲁侍萍他的脚趾头因为你的不小心,现在还是少一个的。
周朴园(冷笑)这么说,我自己的骨肉在矿上鼓动罢工,反对我!
鲁侍萍他跟你现在完完全全是两样的人。
周朴园(沉静)他还是我的儿子。
鲁侍萍你不要以为他还会认你做父亲。
周朴园(忽然)好!痛痛快快地!你现在要多少钱吧?
鲁侍萍什么?
周朴园留着你养老。
鲁侍萍(苦笑)哼,你还以为我是故意来敲诈你,才来的么?
周朴园也好,我们暂且不提这一层。那么,我先说我的意思。你听着,鲁贵我现在要辞退的,四凤也要回家。不过——
鲁侍萍你不要怕,你以为我会用这种关系来敲诈你么?你放心,我不会的。大后天我就带着四凤回到我原来的地方。这是一场梦,这地方我绝对不会再住下去。
周朴园好得很,那么一切路费,用费,都归我担负。
鲁侍萍什么?
周朴园这于我的心也安一点。
鲁侍萍你?(笑)三十年我一个人都过了,现在我反而要你的钱?
周朴园好,好,好,那么,你现在要什么?
鲁侍萍(停一停)我,我要点东西。
周朴园什么?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