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勉强发出一阵愉快的笑声,装出一副虚伪的活泼神气,说道:
“得了,得了,亲爱的劳科莎,像你我这样的老朋友,千万不能吵架呀!我这儿给你一块钱——把你知道的事情告诉我吧。”
他把一张贬值的钞票伸出去;她却在原地站着不动。现在轮到她出气的时候了,她偏不信那套甜言蜜语的哄人的把戏,决不放过这个报复的机会。她用冷酷的、不饶人的声调和态度回答托蒙,这几乎使他体会到,连一个原来在他手下的奴隶居然也会把她那番恭维讨好的话所招致的侮辱和委屈记住十分钟之久,一有机会就要进行报复,泄一泄愤。她说:
“你问我知道什么?我把我所知道的告诉你吧。我知道的事情足够把那份遗嘱撕得粉碎——并且还不止呐,记住,还不止呐!”
这可把托蒙吓呆了。
“还不止?”他说,“你说不止是什么意思?怎么会还不止呢?”
劳科莎发出了嘲弄的笑声,她摇摇头,把双手按在屁股上,冷笑着说:
“不止就是不止!——啊,我心中有数!你当然想知道呀——哼,就凭你这张可怜的破钞票!你想想,我干么要告诉你?——你又没有钱。我要去告诉你大伯——我马上就去——他得了这个消息,会给我五块钱,还会挺高兴哩。”
她轻蔑地回转身去,开步就走了。托蒙惊惶失措。他揪住她的裙子,恳求她等一等。她回转过来,高傲地说:
“我问你,刚才我给你说的什么话?”
“你——你——我什么也想不起来了。你给我怎么说来着?”
“我说我要是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就得跪下来求求我才行。”
托蒙一时吓得目瞪口呆。他激动得直喘气。随后他说:
“啊,劳科莎,你不会叫你的少爷干这种可怕的事吧。你决不是当真的。”
“我马上就会让你知道,我到底是不是当真!你骂了我,我又穷又倒霉,低声下气地上这儿来,满口夸你长大了,说你长得漂亮,还告诉你说,你小时候没有妈,全靠我把你带大,我给你喂过奶,你害了病,我就招呼你,守在你身边,我只求你给我这可怜的老黑人一块钱,买点吃的,你却把我乱骂了一阵——骂得多狠呀,你这混蛋!好吧,我只能再给你一次机会,那就是现在,以半秒钟为限——你听见吗?”
托蒙连忙跪下来,开始央求道:
“你瞧,我在求你呐;这是真的央求!现在你告诉我吧,劳科莎,告诉我吧!”
这个承受了两世纪的凌辱和摧残、从来没有泄过恨的牺牲者现在以高傲的眼光望了他一下,仿佛是喝下几大口过瘾的美酒似的,尽量欣赏着快意的滋味。随后她说道:
“好一个体面的白种大少爷,居然向一个黑婆子下起跪来了!我倒是只希望在升天之前看见这么一次。好吧,加百列,请你吹号角吧,我准备好了。……起来!”
托蒙站起来,低声下气地说:
“得了,劳科莎,请你别再惩罚我了。我吃点苦头,也是罪有应得,请你发点慈悲,就这样把我放过了吧。你可别去找我大伯。你告诉我吧——我给你那五块钱好了。”
“好吧,我敢说你非给不可;你还不会光给我这点钱就算了。可是我不打算在这儿告诉你——”
“天呐,可别在这儿说!”
“你怕不怕那个闹鬼的屋子?”
“不——不怕。”
“那么,好了,今天晚上十点或是十一点来钟,你上那鬼屋子来,爬梯子上去,因为楼梯塌了,你上了楼就会找到我。我在那鬼屋子里过夜,因为我住不起别的地方。”她又向门口走去,随后又停下来说道:“给我那一块钱的票子!”他把钱拿给她。她仔细察看了一下,说道:“哼——说不定这个银行是垮了的。”她又开步往前走,随后又停下来。“你有威士忌酒吗?”
“有一点儿。”
“给我拿来!”
他跑上楼去,到他的房间里把一个酒瓶拿下来,那里面还有三分之二的酒。她把酒瓶侧起来,喝了一口。她眼睛里闪出称心如意的光彩,把酒瓶藏在围巾底下,说道:“呱呱叫。我把它拿走了。”
托蒙服服帖帖地替她把门拉开,她大摇大摆地走出去,怪神气地挺直着身子,活像一个禁卫兵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