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耍贫嘴吧,当心我赏你一个耳光。快把遗嘱的事告诉我。你说它没有被毁掉吧——快说,宝贝,我一辈子忘不了你。”
“呃,没毁掉——因为老爷又立了一份新的,托蒙少爷又没事了。可是您干么为这事情急成这样,妈妈?我看这不关您的事呀。”
“不关我的事?那么我倒请问你,这关谁的事呢?难道我不是把他一直带到十五岁吗?那算不算妈妈?——你倒说说看。你想我能眼看着他让老爷撵出去,变成一个可怜的穷光蛋,在外面流浪,我还满不在乎吗?肖索,我想你自己要是当过母亲,你就不会说出这种傻话了。”
“好吧,那么,老爷饶了他,又立了一份遗嘱——这该叫您满意了吧?”
是的,她现在满意了,而且还对这个消息感到很快活,很激动。她仍旧天天都来,后来她终于听说托蒙回家来了。她因感情激动而发颤,马上就叫肖索去求他让他的“可怜的老黑妈看他一眼,叫她欢喜一场,死也甘心。”
肖索替她向托蒙传达这个请求的时候,托蒙正在一张沙发上懒洋洋地、舒舒服服地伸直身子躺着。他对童年时期这个干苦活的奴仆和卑贱的保护人一向是很厌恶的,时间并没有冲淡他这种反感;他的憎恶心理仍旧很强烈,不可调和。他坐起来,狠狠地瞪着眼睛望着那年轻人的白净的面孔,他却不知道自己是冒用着他的名字,享受着他的家庭权利。他老瞪着眼望着,一直把这可怜虫吓得脸色惨白,才使他心满意足,于是他说道:
“这个老废物要找我干什么?”
肖索把那个要求又说了一遍。
“谁允许你来把那些黑鬼子讨好的话说给我听,扰乱我的心情?”
这时候托蒙已经站起来。另外那个年轻人显然是在发抖了。他预料到下一招是什么,于是把头偏向一边,抬起左臂把它掩护起来。托蒙一声不响,挥起拳头接二连三地在他头上和护着的胳臂上猛打;这可怜虫每挨一拳,老是恳求一声:“别打了吧,托蒙少爷!——啊,别打了,托蒙少爷一共打了七拳——然后托蒙才说:“冲着门转过身——滚蛋!”他又在背后数着一、二、三,使劲踢了他三脚。最后踢的那一脚帮了那个纯粹白种奴隶的忙,使他跨过门槛,于是他用破旧的袖子擦着眼泪,一瘸一拐地走开了。托蒙在他背后大声嚷道:“叫她来!”
随后他就喘着气,又倒在沙发上,用刺耳的声音说道:“他来得正巧,我心里烦得要命,正苦于找不到人给我出出气哩。这多过瘾!我痛快多了。”
托蒙的母亲进来了,随手关上了门,满口说着甜言蜜语、低声下气地讨好求情的话,显出一副服服帖帖的十足奴才相,走近她的儿子身边。生来就当奴隶的人是由于恐惧和顾虑,才说这样的话,采取这样的态度。她在离她的孩子一码的地方站住了,说了两三句赞美的话:夸他身材魁伟,长得漂亮。托蒙把一只胳臂枕在头下,一条腿搭在沙发靠背上,故意装出不爱搭理的样子。
“天呐,你长得多高呀,宝贝!说实话,我简直不认识你了,托蒙少爷!真的不认得了!好好地看看我吧。你还记得老劳科莎吗?——你还认得你这老黑妈吗,宝贝?嗬,现在我死也甘心,因为我又看见了……
“少说废话,见鬼,少说废话!你要什么?”
“听见了吗?托蒙少爷还是像从前一样,老爱逗趣,跟老妈妈开玩笑。我准知道……”
“我叫你少说废话呀,干脆点!你要什么?”
这可真是叫人伤心失望。近来劳科莎痴心指望了许多天,老转着一个念头,以为托蒙见到他的老保姆会高兴,一定会说一两句亲热的话,使她感到得意,使她满心欢喜。因此她直到碰了两个钉子,才相信他并不是开玩笑,知道她那美妙的梦不过是一场痴心和愚蠢的空想,是一个丢脸的、可怜的错误。她伤心透了,而且觉得非常羞耻,一时简直不知如何是好。随后她的胸膛开始鼓胀起来,眼睛里淌着泪,她在无可奈何之中,又动了念头,要试试她另外一个梦想——央求她的孩子发发慈悲,于是她在这种冲动之下,竟至不假思索地向他提出了哀求:
“啊,托蒙少爷,近来可怜的老妈妈真是倒霉透了。我的胳臂出了毛病,不能干活了,你要是能给我一块钱——只要一块……”
托蒙猛一下跳起来,吓得那求情的人也跳了一下。
“一块钱!——给你一块钱!我倒想把你绞死才好!原来你是为这个来的吗?滚蛋!快走快走!”
劳科莎慢慢地向门口退回去。她走到半路上又停下来,怪伤心地说:
“托蒙少爷,你是个小娃娃的时候,我喂过你奶,后来又全靠我一个人把你抚养起来,差不多带成了一个大人。现在你又年轻、又有钱,我可是很穷,人也越来越老了,我上这儿来找你,相信你会帮帮老妈妈的忙,让她能走完到坟墓去的最后这段短短的路,我还想……”
托蒙听了这种声调,比刚才听了那些话更不耐烦,因为这段话开始唤起他几分良心上的反应。因此他就打断了她的话,坚决地说,他眼前没法帮助她,往后也不打算帮她的忙,不过他的语气还不算粗暴。
“你难道永远不打算帮帮我的忙吗,托蒙少爷?”
“绝不帮你!快走吧,别再纠缠我了。”
劳科莎以屈辱的神态低下了头。但是她过去所受的委屈在她心中激起了一股怒火,开始猛烈地燃烧起来。她慢慢地抬起头来,一直抬到挺直的程度;同时她那高大的身躯也不知不觉地摆出了一副笔挺的威严气派,把她那业已消失的青春时期的尊严和优美的神态全部表现出来了。她举起手指,一面指点着一面说:
“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我给了你一个机会,你偏要拿脚把它踩碎。你再要得到一个机会的时候,那可就得跪下去央求了。”
托蒙觉得心头发冷,却不知道那是为什么;因为他没有想到,这种话由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人嘴里说出来,而且说得这么认真,不会不对他起这样的作用。然而他还是采取了必然的办法,他以狂暴和讥讽的口气回答说:
“你要给我一个机会——你呀!也许我还不如现在就先给你下跪呐!可是我要不跪的话——这也不过是打个比方说说——请问那又会出什么事呢?”
“那就会出这样的事:我就一直上你大伯那儿去,把你的底细照我所知道的全告诉他。”
托蒙吓得脸色发白,她看出来了。他脑子里乱糟糟的许多念头互相追逐起来。“她怎么会知道的?可是她一定发现了我的秘密——看她那神气很像。大伯重立遗瞩还不过三个月,我又负了许多债,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设法隐瞒着,以免泄露天机,把自己毁了,要是没有人给捣蛋,很可能瞒得下去;偏偏这个活鬼不知道怎么居然发现了我的秘密。我可猜不透,她究竟知道多少?啊,啊,啊,这可真能把人急死,心都要碎了!可是我得哄哄她才行——没有别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