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我找不到你,我决不在天国里游乐。”
莉迪亚小姐确实听得懂,但觉得他引用这两句歌词有点放肆,尤其是伴随着歌词射过来的目光,她涨红了脸用意大利语回答:“我懂。”
“您是有6个月假期才回乡的吗?”上校问。
“不,上校。他们要我领取半饷了,大概由于我参加过滑铁卢战役,又是拿破仑的同乡。现在我回家乡就像歌谣中说的:希望渺茫,囊空如洗。”
他叹了一口气,有些惆怅地仰望着天空。
上校把手伸进衣袋,用手指翻弄着一枚金币,想找一句恰当的话能够帮他很得体地把它塞进他可怜的敌人手中。
“我也是一样,”上校有意用心情愉快的口吻说,“他们也要我领半饷了;可是……您拿的半饷还不够您买烟抽的。拿着,下士班长……”
年轻人的手此时正放在舢板的船舷上,没有张开,于是上校想把金币塞进他的手里。
科西嘉青年涨红了脸,挺直了身子,咬了咬嘴唇,似乎要动气了,可是很快地又改变了表情,哈哈大笑起来。上校手里拿着金币,惊讶得目瞪口呆。
“上校,”年轻人恢复了一本正经的表情,说道,“请您允许我给您提出两点忠告:第一,永远不要把金钱送给科西嘉人,因为我的同乡中有人特别不讲礼貌,会把钱用力摔到您的脸上;第二,不要用对方不需要的头衔加在对方头上。您称我为下士,可我是个中尉。当然,其中的差别并不是很大,可是……”
“中尉!”托马斯爵士喊了起来,“中尉!可是船主对我说您只是一个班长,而且令尊和府上历代所有男子都是班长。”
听了这几句话,年轻人不由得仰身大笑,笑得那么开心,逗得船主和两个水手也全都跟着放声大笑。
“对不起,上校,”青年最后说,“这场误会倒是真挺有趣,直到此刻我才明白过来。不错,我们历代祖先里有不少班长,这是我们家族的光荣;可是我们科西嘉的班长,衣服上从来没有标志军衔的条纹。大约在基督纪元1100年,有些市镇为了反对山区贵族的专制,起来造反,推选出一批领袖,称之为班长。在我们岛上,凡是祖先当过这种护民官的,都引以为荣。”
“对不起,先生!”上校面带愧色地大声说,“万分抱歉。既然您弄明白了我发生误会的原因,还希望您多多原谅。”
他向青年伸出手去。
“这也是对我的小小傲气的正当惩罚,上校,”青年继续笑着,友好地握着英国人伸过来的手,“我一点也不怪您,怪只怪我的朋友马泰没有把我介绍清楚,还是让我来个自我介绍吧:我叫奥索·德拉·雷比亚,是个退伍的中尉。从您带着的这两条漂亮的猎狗来看,我估计您是到科西嘉来打猎的,我很高兴带您去看看我们的高山峻岭……如果我还没有把它们忘记了的话。”他说着又叹了口气。
这时候舢板已经碰到双桅船。中尉扶着莉迪亚小姐上了船,又搀扶着上校登上甲板。到了船上托马斯爵士对于自己的误会始终不安,不知道如何才能使一个家世上溯到1100年的人忘掉自己的无礼,便等不及征求女儿的同意,径自请他共进晚餐,同时又一再道歉,一再同他握手。莉迪亚小姐果然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可是归根结蒂从客人口中得知了班长的来历并不是一件坏事,况且她对客人并不讨厌,甚至开始发觉他有点贵族气派,只不过他过于直爽和过于快活,不像小说中的主角那么矜持。
“德拉·雷比亚中尉,”上校手里拿着一杯马德拉葡萄酒,按照英国礼仪向中尉弯了弯腰,对他说,“我在西班牙见过很多您的同乡,他们都属于名震一时的狙击兵团。”
“是的,他们中有许多人都把鲜血洒在西班牙了。”年轻中尉神情庄重地回答。
“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一个科西嘉营在比托里亚战役中的作战行动,”上校继续说,“我当然还记得,”他揉了揉胸口又加上一句,“他们隐身在花园里,在树篱后面放冷枪,打了整整一天,不知打死了我们多少人和马。决定撤退时,他们集合在一起,一溜烟地跑了。我们希望在平原上报复他们一下,可是那些怪家伙……对不起,中尉——我的意思是说那些好汉,排成方阵,我们实在难以攻破。这情景至今还历历在目,在方阵的中间,有个军官骑着一匹小黑马,守在鹰旗旁边抽雪茄,仿佛坐在咖啡馆里一般悠闲自得。有时仿佛还有意气气我们,冲着我们奏军乐……我派了两队骑兵冲过去……啊!非但没有冲破方阵,我的龙骑兵反而向斜刺里避让,接着就掉头向后转,乱七八糟地退了回来,很多马只剩下空鞍……而他们该死的军乐还一个劲儿地奏个不停!等到笼罩住敌方的硝烟散开以后,我看见那个军官依旧守在鹰旗旁边抽雪茄。我不由得火冒三丈,亲自带领部队发起最后一次冲锋。他们的枪放得太多了,积满了火药污垢,不能再继续放了,可是他们的兵士排成六行,上了刺刀,对准我们的马头,简直像一堵墙一样压过来。我大声叫喊,激励我的龙骑兵,夹着大腿催马前进,这时候我说的那个军官终于扔下雪茄,向他的手下人指了指我。我仿佛听见“打那白头发的”——当时我戴的是一顶有白翎毛的帽子,我还没有来得及听清下文,一颗子弹便射穿了我的胸膛——他们这个营真是太厉害了,德拉·雷比亚先生,事后有人告诉我,他们是第十八轻装团中顶呱呱的一个营,兵士全是清一色的科西嘉人。”
“是的,”奥索回答,他听得双眼都发亮了,“他们大队人马撤了回来,把他们的鹰旗也带了回来;可是今天这些好汉的2/3都把忠骨埋在比托里亚平原上了。”
“也许事有凑巧,您知道那个指挥官的姓名吧?”
“是很巧!那个指挥官正是家父。他那时是第十八轻装团的少校,经过那次壮烈的战役以后,他因作战英勇被提升为上校。”
“原来是令尊,毫无疑问,他是一位勇士!我真想再见见这位敌人,我一定认得他,我敢肯定。他还在吗?”
“不在了,上校,”青年回答,脸色有点泛白。
“他参加过滑铁卢战役吗?”
“参加过,上校,但是他没有幸运地死在战场上……他死在科西嘉……已经有两年了……天哪!这海太美了!我有整整10年没有见过地中海了。——小姐,您是否觉得地中海比大西洋更美?”
“我觉得地中海的颜色太蓝……波浪的气魄也不够宏大。”
“小姐,如此说来,您是喜欢粗野的美啦?既然这样,我相信科西嘉一定讨您喜欢。”
“小女只喜欢与众不同的事物,”上校说,“因此她觉得意大利也不过如此。”
“关于意大利,我只熟悉比萨这地方,”奥索说,“我在那里念过几年中学。可是每想到那里的圣公墓、大教堂和斜塔,我就会产生崇敬之情……特别是圣公墓。您该记得奥卡尼亚的《死亡》吧……它留在我脑子里的印象太深了,我相信我能凭空把它临摹出来。”
莉迪亚小姐害怕中尉来一长串热情赞美之词,便打着呵欠说道:
“是的,非常美。对不起,爸爸,我有点头疼,要回舱里歇息去了。”
她吻了吻父亲的额角,神色庄严地向奥索点了点头,便走了。剩下两个男人开始谈论打猎和战争。
他们发觉在滑铁卢彼此曾经面对面地打过仗,大概还交换过不少子弹。于是这一对昔日战场上的敌人相处更融洽了。他们挨着个儿把拿破仑,惠灵吞和布吕歇尔——批评一番,接着又一起谈论猎黄鹿,猎野猪和猎盘羊,等等。最后,夜色已深,最后一瓶波尔多葡萄酒也喝光了,于是上校再一次握了握中尉的手,道了晚安,表示这番友谊开始得这么有趣,希望能够继续发展下去。然后他们分手,各自睡觉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