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两个人都匆忙转过头,一阵慌恐的神色闪过了波卢的脸,他就把马缰勒住了。他在鞍上微微侧转了身子,低下头来看着她。
“是夫人吗?”
他的声音好像和陌生人说话,他的跟睛好象从来没有见过她的面。琥珀的喉咙痛得胀起来,心里急得要喊出来:请你再爱我一分钟罢,亲爱的,留下一点让我高兴的东西让我留做纪念罢。
但她只轻声道:“我希望嘉夫人已经康复了罢?”
“是的,谢谢你。”
她着忙搜寻着他的眼睛,一定还有一点可以代表他们曾经彼此相爱过很多年的东西留在那里的。谁知那双眼睛只是盯着她,没有一点儿情绪,也没有一点儿记忆了。
“你要启程了吗?”
“今天就要启程,如果顺风的话。”
琥珀知道自己又将要发疯了。因此她咬紧牙关尽力将自己镇定住,只喃喃地说:“祝你一路顺风,爵爷。”说着她将眼睛低下来。
“谢谢你,夫人,再见。”
他戴上帽子,两个人都轻轻提了提马缰,两匹马儿便都开始走了。琥珀一动不动地呆坐了一会儿,不觉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走罢!”她喊道,马车慢慢转过来,便也动起身来。她跟自己拼命挣扎了一会儿,终于坚持不住。她转身跪在车座上用手掌擦去车窗上面的污垢,这时他们两人离开还不远,她已分辨不清哪一个是波卢了。
那天中午,阿穆比的那个小厮又来通知她,说嘉爷和嘉夫人刚刚坐了一条专载贵客的皇家游艇启程渡过海峡了。
第三天下午,她收到伯爷邮的一封信,因为他也坐着那条游艇过海峡去的。琥珀非常感兴趣地马上把那信拆了开来。“夫人。”她念着那信,“我相信这件事情你会关注。嘉夫人渡过海峡的的候突然患起急病,没想到船到克雷就去世了。据说嘉爷的意思是马上要回美洲去的,你的忠仆柏上。”
当时要买船票到美洲去不是一件轻易的事,因为大多数的商船都结队而行,且每年只有三次。琥珀终于找到一个船长,他有一艘旧船名叫“幸运”的将要启航。她给了他很多的酬劳,他就抓紧装好了货,一等潮涨立刻启航。
“我要把房子封起来,装作下乡去的模样。”她告诉拿尔说,“我不能多带东西去——我们等到那里安定之后,要什么东西再寄去好了。哦,拿尔!这是——”
“你不要太高兴罢,夫人。”拿尔警告她道,“因为别人的死而快乐,是要倒霉的。”
琥珀听了这话马上就醒悟过来,这一点是她自己也觉害怕的,她也已觉得有些不敢像她现在这样快活,不敢庆幸她得偿所愿。因此她不再去想它了。她现在很忙,很激动没有工夫去胡思乱想呢。但她告诫她自己,这件事情全是出于天意,应该他们两口子重聚的。这点意思是当初那场瘟疫之后她早就对波卢说过的了,只是波卢对于这点必须等过很多年才发现罢了。可能他直到现在也还不清楚罢,可是他和她重逢之后一定会知道的。就是她腹中那个不受欢迎的孩子,也来得恰到好处,这也该是命中注定的,因为有了这个孩子,他就容易忘却他们的从前。
那天夜里她住在宫中,一切都扮演得跟平时一样,却让拿尔在公爵府里收拾行李,并让几个孩子和他们的奶妈准备起来好动身。他们预计同往的一共十个人,此外当然还包括麦歇钱。那天夜里她还到大厅戏院去看戏,看了戏归来她就不打算休息了,便心急如焚地换好衣服,东瞅瞅,西瞧瞧,算计着哪几件东西是将要寄去的。
但她那时候不知所措,终于并没有决定什么。快要五点钟的时候,她的跟车进来告诉她,“幸运”号再过一个钟头就要起航了。
琥珀抬起了她的大氅,将它披上身,却把手套落在地上了,急忙捡了起来,向门口冲去,但又重新回头拿扇子,直到进入走廊里,忽又想起她的面罩来了。她机械地上车转身,想重新回去拿,但又突然站住了,嘴里道:“哦,见了鬼了呢!”便仍向前冲去。她的马车已经在宫门口等了一个晚上了,拿尔他们约好了在码头上跟她会面。
她从小廊子里跑进石画廊,发现一大群人刚从爱伦顿住的那闷屋子里走出,阻断了她的去路。那时候天色微亮,那群人的前面有个小厮拿着火把,她大吃一惊,不自觉站住了,但看不清那些人究竟是谁,便仍不管不顾地想要上前去,岂知忽有一个很熟悉的声音跟她打起招呼来。
“你早啊,夫人。”
她抬头一看,却原来是爱伦顿,便突然惊慌起来,不知是否皇上知道了她的计划才派爱伦顿来制止她,正转念时,便见贝科哈官也从人群里面来跟爱伦顿站在一起了。她就知道他们又在那里算计什么,但是她去意迫切,不管什么东西都阻止不了,她就不理贝科哈,只是很固执地抬着头看看爱伦顿。
“是爵爷吗?”她的声音冰冷紧硬。
“夫人出门好早啊。”
她出人意料地竟立刻编造一个谎言来。“阿穆比夫人在那里生病,差人来叫我去的。爵爷不也很早吗?”她刻薄地问道。
“是的,夫人,我要去办一件非常重要公事——我刚才听说皇上的妹妹昨天早晨去世了。”琥珀吓得一时忘记了自己的事情。“是美尼达吗?”她又问道,“美尼达死了吗?”
“是的,夫人。”他弯下了他的头。
“哦,真可伤悲呢。”她心里有些同情察理。
于是爱伦顿又抬起头向她看着,突然她看见他眼睛里藏着一种暗笑的神情,她又慌忙看到贝科哈身上,见他也是笑盈盈的,他们两个好像都在那里取笑她。这是什么原因啊?他们又听到什么传言了?又有什么事情发生了?这一定和她有关系,而且一定不是好事,才使得他们如此高兴。
但是瞬间她就又觉得释然,再过一个小时她就已经永久离开英国了,永久离开了白宫和它的一切阴谋诡计——她非常愿意离开英国!
我对你们大家都已极其厌烦了,她心里默默想道,可是爱伦顿又开口了。
“我不便再耽搁夫人的时间了,夫人,你的事情也很重要。你请便罢。”
琥珀行了个礼,爱伦顿鞠了个躬就相互擦肩而过。
贝科哈官回头去看着她,爱伦顿并不回头,但是他们交换了一个微笑。“你真布置得好清脱!”那官爷喃喃说道,接着他忽然大笑起来,“待她追到弗吉尼亚,看见嘉夫人毫发无损,不知她会变得怎样一副嘴脸呢!我的天,真想跑到那里去看看。现在我得向你道喜,爵爷,你的计划成功得出乎意料了。我们总算把麻烦煞人的贱货甩掉了。”
“这一个终于甩了。”爱伦顿说道,“但是白宫里的麻烦是无穷无尽的。”他这话里明摆有话外之音,贝科哈官不由得迟疑起来,朝他看了看,可是爱伦顿的脸上已经变得漠无表情了。“来罢殿下,今天早上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商量呢。”
此时琥珀已经撩起裙子直往前奔,冲出宫门,天色已经大亮,阳光已经洒到屋顶来。她的马车在那里候着。她的跟车一见她来,急忙开了车门退后一步笔直地站立着。琥珀不觉笑起来,一面踏上车,一面用指头对那跟车的满是丝绦的胸口上戳了一下,然后她不慌不忙地关上车门,向车夫挥了一下手,车子就碾动起来了。她依然吃吃笑着探出头,朝两边那些紧闭的空窗不停挥手。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