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什帕,夫人,什帕奶奶。”
“我是温太太。病人在卧室里。”说着她走进卧室,什帕奶奶迈着鸭子步儿跟在她身后,一双蓝色眼睛骨碌碌地只注意那灿烂的家具,对**的波卢竟视而不见。
于是琥珀着急了,问她一声:“唔?”她这才微微调回她的眼睛,当即傻头傻脑地咧开嘴来,露出几颗乌黑的牙齿。“哦——病人在这儿。”她看了波卢一会儿。“气色不大好呢,是不是?”
“原是不大好呀!”琥珀马上生气的回道。她见派来这么一个不懂情理的老太婆,心里颇为生气而且失望了。“你是一个看护对吧?告诉我怎么办罢,怎么才能帮助他?医生说的事情我已统统做过了——”
“唔,夫人。如果医生说的事情你已经全部照做过,我也就没必要再说什么了。”
“可是你看他的脸色怎么样?你是见过这种病人的——他跟别人比较起来有不一样吗?”
什帕奶奶盯了一会儿波卢,牙齿缝里吸进几口气。“唔,夫人。”她开口说道,“有的比他遭些,也有的比他好一些。不过我实话告诉你——他的气色并不怎么好。现在,夫人,你有什么吃的东西给我这个快要饿死的可怜的老太婆吃吗?在上一个地方我根本没有吃过饭,我可以赌咒——”
琥珀对她全是厌恶,将她瞪了一眼,可是这时波卢又突然呕吐起来,她就急忙去拿那个盆子去给他接吐,又向厨房那边摆了摆手儿。“在那边。”
这时她觉得更加疲倦,而且心灰意冷了。这个肮脏蠢俗的老太婆对她没有一点儿帮助。她决不肯让她去照顾波卢,而且这位奶奶本来也不见得会想帮忙照顾他。她所希望的,至多是今天晚上叫她替自己坐着看守他一会儿,好让自己睡上一会儿,一等明天就请她走,再去换个好些的来。
半个钟头过去了,什帕奶奶还没有出来,最后她生起气来,奔到厨房里看她去,只见她那整洁的厨房已经给她弄得一片狼藉。食橱大大地敞在那里;地上有碎了的一个鸡蛋;一块火腿被她切下半块了;奶酪也少了四分之一。那位奶奶听见了脚步声,有些惊惶地掉转头来看了看她。其时她一只手里拿着一大片火腿,还有一只手里拿着一瓶香槟——还是昨天晚上才开的。
“唔!”琥珀嘲讽地说道,“我希望你在这里不会被饿死吧!”
“那是肯定。夫人!”什帕奶奶同意说,“所以我更愿意在阔人家里做看护。他们家里总能吃得饱的。”
“现在你到那边去看看老爷去罢。我得给他预备吃的东西。倘若他掀开被头,或是要呕吐,你就马上叫我——可是你自己什么都不要动手。”
“他是一位老爷对吧?那么你也一定是位太太了?”
“这你没必要问,到那边去,走罢!”
什帕奶奶耸了耸肩膀,走开了。琥珀虽然恨得要命咬紧了牙齿,皱起了眉头,可还是马上准备病人的食物。数小时之前,她还把头天晚上剩下来的那碗汤给他喝。他嫌她太吵,曾经对她愤愤地诅咒,并坚决不肯喝汤,可是她定要他喝,硬把那碗汤统统灌下去了。谁知不一会儿,他就又是把它吐得干干净净。
这回她又为他接吐,心里满是无可奈何,就不由得幽幽地哭了起来。什帕奶奶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坐在离床五六英尺外的一张椅子上,喝着她的酒,啃着她那一块冷鸭儿;又将鸭骨头扔出窗外,跟底下那个卫士油腔滑调地搭讪起来。当琥珀从厨房赶回,见这情形不由发起火来。
“你竟敢把窗子打开。”她一面喝叱一面将窗子砰地关上锁起来,把个什帕奶奶吓了一大跳,“你到底在想什么呀?”
“天,夫人,我不会故意害老爷的!”
“你不要多说。只听我的话好了,那窗子不许开——否则你会后悔的,你这老婊子!”她喃喃地咒骂着,又回去收拾厨房去了。曾经她的莎娜姨妈是个精明能干的管家婆,她也在她手下受过几年的训练。这几天她重新自己管家,也要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哪怕一天都在工作也无所谓。
这时波卢越闹越凶了,什帕奶奶告诉她说好像是因他那肿毒痛得太厉害了,又说她曾看过两个病人,都是熬不住痛,竟至发起狂来自杀的。
琥珀只能眼看他这般难受,却没有办法帮他减轻疼痛,怜惜得如同万箭钻心一般。她扑到他身上去稳住他,试探着问他需要什么。每当他想打开被子,她就立即替他重新掩上去,那芥末膏药常常掉下来,也马上替他重新贴好。有一次她扑到他身上的时候,他竟发狂地向她挥过一拳。幸亏她躲闪得快,否则是会被他打昏的。他那疫肿不断增大,现在已经长到整个网球那么大了,上面的皮绷得紧紧的,显得更厚而且发紫了。
那个什帕奶奶一直悠闲地坐在那里哼哼儿,唱曲子给自己听,还拿那空酒瓶子给自己轻轻打着拍儿。琥珀一直没有停下来过,并且为了波卢装着满腹的愁烦,竟忘记了什帕奶奶,即使记起她来也不理睬她。
终于到十一点钟的时候,她把屋里的东西都收拾好了,自己也已脱了衣裳洗过脸,这才对那老太婆说起话来。“昨天晚上我没怎么睡过,什帕奶奶,现在我很累了。你只要看着老爷三四个钟头就行,然后来叫醒我,我会起来替换你。我们轮流看护好了,因为老爷必须时刻都有人看着。他倘使掀开被子,你能给他重新盖好吗?”“当然,夫人。”什帕奶奶表示同意,她点头的同时,那蓬假发滑下来,露出她那稀疏一层肮脏的灰发,“你交给我就行,夫人,你尽管可以放心。”
琥珀从床下拉出那张活榻来,毫无力气地躺在上面,身上只穿着一件浴衣,因为房间里面实在太热了。她并不想睡觉,因为她还是不放心他,但她知道自己坚持不住了,而且事实上也不由她不睡。所以没过一会儿,她就失去了意识了。
只睡了一会儿,她就突然被惊醒,好像脸上被重重地击了一下,随即一个沉重的身躯压到她身上来。她不由自主地尖叫起来,当即明白发生了什么,连忙拼命要将自己挣脱。原来波卢实在熬不住痛,这才爬下床来,倒在她身上,结果倒下之后他就没有力气了,整个身体压在她身上。
她大声叫着什帕,可是没有回答。等到她抽出身来,朝她那边看了看,才知道她刚刚已经睡着了。这琥珀的肚皮都快气得炸了,快速绕过床去狠狠打了她一个耳光,又抓住了她满是肥肉的臂膀。
“起来啊!”她对她嚷道,“快点儿起来啊,你这老婊子!赶快来帮我啊!”什帕奶奶被她这一掌打醒了,从椅子上刷地一下站起,此时的举动相当敏捷。她们费了半晌的工夫,才又将他抬回到**去,他一动不动躺在那里,瘫过去了。琥珀着起急了,俯下去看了看他的神色,一手摸摸他的胸口,一手捏住了他的手腕——脉搏还是在动的。
这时什帕奶奶在那里哭了。“哦,天,我该怎么办!我碰到他身上了,我也要染上——”
琥珀被气得要命。“你是怎么啦!”她嚷道,“你这满是肥肉的老婊子!你是睡着了,让他爬下床来了。你想要害杀他吗,耶稣知道,他若死了,你就不会染上疫病了!我要活活掐杀你!”
什帕奶奶被吓得退到门口,发起抖来。“哦,天,夫人,我只是不小心睡着了!我可以对你赌咒!求求您了,夫人,不要打我罢——”
琥珀无奈的将拳头放下来,满是厌恶地将头扭开了。“你不可靠,明天我要换一个看护。”
“那你是不行,夫人。派来的看护你不能辞。我是区里的先生叫我来的,只有你们死光我才能走。”
琥珀已经累得没有一点力气了,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将披在脸上的头发捋到后面。“很好。那你可以去睡了。还是我自己来看护他,那边有一张床。”她向育儿室那边指了指。
漫长的后半夜,她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他好像比先前安静些了,她也没有逼他吃东西,免得又让他更加焦燥。但她烧了一些黑咖啡给自己提神,偶尔也喝一口樱桃白兰地,但此时她实在太累了,酒喝下去就觉得头昏,所以也不敢多喝。听到隔壁房间里面什帕奶奶在那里不住地恶心,咳嗽。也听到一辆迟归的马车辘辘地碾过,马蹄声有节奏的响着;那个值夜的卫士在那里来回走动,从那步声里面就可以听出他的疲惫来。丧钟又响起来了,是很清晰的响三下,随即听见更夫打着更唱过来:
“当心你的门窗,留神你的锁,火烛要小心,上帝保佑一夜平安。现在一点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