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爷低下头来对琥珀微笑。“你见……见什么鬼跑到这里来呀?”
“这是什么话呀,爵爷?我是一个伯爵夫人了!”
“你以前告诉我,夫……夫人,你说你不……不再结婚了。”
琥珀笑着瞟了他一眼。“可是我又改变主意了。爵爷不会容不得我罢?”
“哦,天,哪……哪……哪有的事!你真不晓得我们宫里见到一张新面孔儿会多……多么高兴呢。我们自己这几个人都闹得厌……厌倦透了。”
“厌倦!”琥珀吃惊地嚷道,“怎么会这样?”
可是他不能回答她了,因为一曲舞就要完了。伯爷将她领回列德伊伯爵身边,向他道过谢,走开了。琥珀看出来伯爵心里不高兴,知道他埋怨自己将他撇开独自享乐而惹起别人的注意。
“今晚乐透了吧,夫人?”他冷冷地问道。
“哦,是的,爵爷!”她迟疑了片刻,又期期艾艾地问他道,“你呢?”
他正要回答,皇上突然走到他们跟前,满脸笑容。“你可真会体恤大家,爵士。”他说,“竟娶了这么一位美人儿来。今晚在座的诸位没有不感激你。”伯爵鞠了个躬。“我们觉得厌倦了,看来看去就这几张面孔,谈来谈去就这几个人儿。”
察理低头向琥珀笑着,琥珀也正望着,立刻被他那强大的魔力吸引住了,仿佛真有一股力量逼人而来似的。接触到他那双深黑的眼睛,她就迷糊了,但她心里却很明白,众目睽睽之下站在自己面前的大不列颠君主,正笑嘻嘻地恭维自己呢。
“多谢陛下仁爱。”伯爵说道。
琥珀行了个万福,舌头却没奈何地冻结了。她的那双眼睛却是胜似说话,而察理的那张脸儿一见到美女就露出原形来了。伯爵在那里注视着他们,他自己的面容跟一个木乃伊一样毫无动静。
但不过霎那间,察理就又回转过头来跟伯爵说话:“我曾听说,爵士,你刚刚得到一件非常难得的柯勒乔真迹。”
伯爵那双冷冰冰的眼睛立刻亮起来,但凡提到画的时候他向来如此。“是的,陛下,可是现在还没有寄到。大概不久就到了,那时陛下如果有雅兴的话,自当进告御览。”
“谢谢你,爵士,我很想看看它。现在你可以容许我吗,爵士?”说着他将臂膀伸给琥珀,等到伯爵鞠躬应允,他们早已踏进场子里去了。
此时琥珀浑身洋溢得意,不觉身子轻飘飘起来,仿佛突然置身一阵炫目的光辉里,其余的世界都漆黑一片,万千目光集于已身。想不到皇上竟会亲自跑来找她跳舞!而且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在他自己的宫殿里!狂喜之下,过去跟伯爵厮守在自己家里的几个星期,及至她那种无可奈何的性欲,那种厌恶侮蔑的神情,霎时都消散到九霄云外了。这是她花钱买来的,然而那代价并不算高。
皇上吩咐下去,叫奏一种滑稽的民间舞曲,名叫“乌龟乱阵儿”,然后站在那里等乐起,低声对琥珀说:“我选择这个舞曲,想来你的丈夫会猜忌什么。我看他那副样儿,好像他是不大愿意做乌龟的。”
“我还不知道呢,陛下。”琥珀低声道,“谁知道他愿意不愿意。”
“怎么?”察理假装惊讶地问道,“结婚两个月了还为他守节吗?”
但是时音乐适时响起,那舞活泼得不容他们说话了。此后无语,等到那场舞跳完,便仍将她领回到伯爵身边,道过谢,微鞠一躬走开了。琥珀因心里十分激动,又加卖力跳舞,已经喘得说不出话来,谁知她刚从一个万福中起身,就见贝科哈官走过来了。
哦,天!她心喜的发狂,看来是真的!他们当真已经看厌那些旧面孔了!
她急忙向四下掠了一眼,看见许多眼睛都在望着她,有的是不胜羡慕的,有觉得好玩的,也有饱含敌意的。但是只要他们都在看,无论他们为什么看,怎样看,又有什么关系呢?因为今晚我做了“白母羊”呢——她记起一句阿弥萨斯的古话来。
当时的确人人都想跟她跳舞。伊克谷、那个臭名昭著的花花公子兼剧作家劳彻思特、艾斯利佐治、阿伦伯爵、鄂索利伯爵、赛得勒陶狄克,乃至泽民哈利,所有的风流少年都争相前来献媚,当面恭维她,请求她选择舞伴。那些娘儿们呢,都在竭力找茬,指出她衣服上、头上、态度上的各种缺点,最后归纳出一个自欺欺人的结论,说她今晚不过是新鲜,而且又有钱,还曾做过女戏子,一班男人固然要跟苍蝇一般去追她。一句话,今晚是属于她一个人的。正当她踌躇满志的时候,突然落下一颗流星来,将她的满腹欢喜霎那间砸得粉碎。在她刚同一个人跳完舞回来,伯爵就轻轻对她说道:“我们该回去了,夫人。”
琥珀仿佛吃了一个晴天霹雳一般,当时蒙莫斯克和哈米丹上校都已站在她身边了。“回家,爵爷?”她怀疑道。
蒙莫斯克就立刻接了下去。“你不会是真想回去了吧,爵爷?时候还早啊。夫人可是今天晚上的红角呢。”
伯爵鞠了个躬,勉强地笑了笑。“请你不要见怪,殿下,我已不是一个年轻人,这般时候在我已经觉得很晚了。”
蒙莫斯克笑起来,那是一个由衷的笑,无论如何都不会得罪人的。“那么,爵爷,你将夫人留下来吧?我会亲自送她回家的——并且叫一班鼓乐来送,还叫两个人来擎火把。”
“哦,棒极了!”琥珀一面嚷着,一面急切看了她丈夫一眼,“就这么办罢!”
伯爵不理她。“你说笑了,殿下。”他说着,又僵硬地鞠了个躬,然后就朝着琥珀,“来罢,夫人。”
琥珀的金色眼睛冒出反抗的怒火,本想不依他,却又不敢。她抱歉地向蒙莫斯克和哈米丹上校行了个万福,一直垂着头不敢抬起来。等到走到皇上跟前去告别的时候,她就已经羞愤得想哭了。她只听见皇上带着讽刺的语气在那里问她为何回去那么早,她都不敢抬头望他。
他们都沉默无语,径直上了马车,颠簸着向王街上去了。此时她再已忍不住了。“我们干嘛要走得那么早?”她失望地质问道。
“我年纪太大了,夫人,不能长时间地呆在喧嚣的热闹场中。”
“恐怕不是如此吧!”她责问道,“你自己也该知道的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