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穷:推究、探源。②协:调和。③庶品:万物。
【译文】
鲁哀公说:“什么叫做圣人呢?”孔子说:“所谓的圣人,他们的品行符合天地大道,变通自如,圆融和谐,探究万物的来龙去脉,调和世间万物的自然品性,推广他的大道,使百姓情志畅达。和日月同辉,像神明一样教化万民,民众不知道他的德行,看到他的人也不知道他就在自己身边。这就是圣人。”
【原文】
公曰:“善哉!非子之贤,则寡人不得闻此言也。虽然,寡人生于深宫之内,长于妇人之手,未尝知哀,未尝知忧,未尝知劳,未尝知惧,未尝知危,恐不足以行五仪之教。若何?”孔子对曰:“如君之言,已知之矣。则丘亦无所闻焉。”公曰:“非吾子①,寡人无以启其心,吾子言也。”孔子曰:“君子入庙,如右,登自阼阶②,仰视榱桷③,俯察机筵④,其器皆存,而不睹其人。君以此思哀,则哀可知矣。昧爽⑤夙兴,正其衣冠,平旦视朝,虑其危难,一物失理,乱亡之端,君以此思忧,则忧可知矣。日出听政,至于中冥,诸侯子孙,往来为宾,行礼揖让,慎其威仪,君以此思劳,则劳亦可知矣。缅然长思,出于四门,周章远望,睹亡国之墟,必将有数焉,君以此思惧,则惧可知矣。夫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所以载舟,亦所以覆舟。君以此思危,则危可知矣。君既明此五者,又少留意于五仪之事,则于政治,何有失矣。”
【注释】
①吾子:对人的敬称,您。②阼阶:东阶。主人迎接宾客的地方。③榱桷:房屋的椽子。④机筵:案几和座席。⑤昧爽:黎明,天将亮未亮时。
【译文】
鲁哀公说:“太好了!没有先生您这样高明,我就不能听到这些言论了。即使这样,我生长在深宫之中,由妇女们一手带大,并不知道什么是哀思、忧愁、劳苦、畏惧、危险,因此恐怕不知道怎样对百姓进行五种等级的教化。那怎么办呢?”孔子回答说:“我从您的话听出,您已经明白其中的道理了。我对此也没什么好说的了。”鲁哀公说:“不是您的话,我的心智就不会得到启发,请您讲一下吧。”孔子说:“君王到庙中祭祀,劝祖神享用祭品,从东阶进入堂内。仰望房椽,俯视案门.和座席。祖先用过的器具还都在,但是人已经不在了。您通过这种体验哀思,就可以知道什么叫做哀思了。天刚亮就早早起来,穿戴好衣帽,天亮的时候上朝听政,思考忧虑国家的危难,一件事情处理不好,就有可能成为国家混乱甚至灭亡的导火素。您通过这种方式体验忧愁,就知道什么叫做忧愁了。从日出的时候开始听取朝政,直到天黑的时候回寝宫休息。各国诸侯及其子孙作为宾客到来的时候,行礼揖让。谨慎按照礼法规范表现出自己的威严。您通过这种方式体验劳苦,那么就可以知道什么是劳苦了。冥思苦想,想得很久远,走出都城,四处游览,察看已经灭亡国家的废墟,由此想到国家的命运是已经注定了的。您通过这种方式体验畏惧,那么就可以知道什么是畏惧了。把君王比作船的话,百姓就是水。水是用来承载船的,但是也可以使船沉没。您通过这种方式体验危险,那么就知道什么是危险了。您能明了这五点,并且稍微留意国家中的五种人,那么治理国家,还会有什么失误呢?”
【原文】
哀公问于孔子曰:“请问取人之法。”孔子对曰:“事任于官,无取捷捷①,无取钳钳②,无取哼哼③。捷捷,贪也;钳钳,乱也;哼哼,诞也。故弓调而后求劲焉,马服而后求良焉,士必悫④而后求智能者焉,不悫而多能,譬之豺狼不可迩⑤。”
【注释】
①捷捷:贪婪的样子。②钳钳:胡乱应对,待人不真诚,言语不谨慎。③啍啍:多言的样子。④悫:诚实、谨慎。⑤迩:亲近。
【译文】
鲁哀公问孔子说:“请问怎样用人呢?”孔子回答说:“任用官员分管事务,不要选择那些捷捷的人,也不要选择那些钳钳的人,不要选择那些哼哼的人。捷捷就是贪婪,钳钳就是胡乱应对,哼哼就是阴险欺诈。因此,只有把弓调制好了才能使弓箭射出更强劲的力量,马匹必须先让它拉上车才能要求它脚力好,选择冒员,必须要求他们首先诚恳忠实,然后再看他们是否足智多谋。如果仅仅有聪明才智,但是不忠厚诚恳,就像豺狼一样,不可以亲近。”
【原文】
哀公问于孔子曰:“寡人欲吾国小而能守,大则攻,其道如何?”孔子对曰:“使君朝廷有礼,上下相亲,天下百姓皆君之民,将谁攻之?苟违此道,民畔如归①,皆君之仇也,将与谁守?”公曰:“善哉!”于是废山泽之禁,弛关市之税,以惠百姓。
【注释】
①归:回家。
【译文】
鲁哀公问孔子说:“我想要我的国家小的话能够守住本国,大的话就能攻打其他国家,怎样才能做到呢?”孔子回答说:“这就需要您在朝廷之上讲究礼制,君臣上下相亲相敬。那么天下的百姓都是您的子民,谁还会攻打您的国家呢?如果违背了这种做法,那么百姓背叛您就像是盼望回家那样急切,他们都会成为您的敌人,那么您还指望和谁一起守卫国家呢?”鲁哀公说:“很好!”于是他废除了山林、湖泊这些地方的禁令,减轻了关卡和市场的税收,以便让百姓得到好处。
【原文】
哀公问于孔子曰:“吾闻君子不博,有之乎?”孔子曰:“有之。”公曰:“何为?”对曰:“为其二乘①。”公曰:“有二乘,则何为不博?”子曰:“为其兼行恶道也。”哀公惧②焉,有问,复问曰:“若是乎君之恶恶道至甚也?”孔子曰:“君子之恶恶道不甚,则好善道亦不甚;好善道不甚,则百姓之亲上亦不甚。《诗》云:‘未见君子,忧心慑慑,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悦。’诗之好善道甚也如此。”公曰:“美哉!夫君子成人之善,不成人之恶,微③吾子言焉,吾弗之闻也。”
【注释】
①二乘:正反两个方面。②惧:吃惊。③微:假如没有,如果没有。
【译文】
鲁哀公问孔子说:“我听说君子并不是知识很渊博,有这回事吗?”孔子回答说:“有。”鲁哀公说:“为什么呢?”孔子回答说:“因为知识也分为两个方面。”鲁哀公说:“知识有两个方面,为什么就不需要渊博了呢?”孔子说:“因为知识也可以用来做坏事。”鲁哀公很吃惊。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道:“如果这样的话,君子是非常厌恶恶行的吧?”孔子说:“君子如果不是非常厌恶恶行的话,那么他也不会非常喜好善行。不是非常喜好善行,那么百姓们也不会特别亲近君子。《诗经》说:‘没有看到君子,心里非常担忧,看到了君子之后,和君子会合之后,我心里非常高兴。’诗篇中是这样抒写善行的。”鲁哀公说:“太好了!君子促成别人的善行,不帮助别人做坏事。假如不是听到了您的讲解,我听不到这些道理。”
【原文】
哀公问于孔子曰:“夫国家之存亡祸福,信①有天命,非唯人也。”孔子对曰:“存亡祸福,皆己而已,天灾地妖,不能加也。”公曰:“善!吾子之言,岂有其事乎?”孔子曰:“昔者殷王帝辛②之世,有雀生大鸟于城隅焉,占之曰:‘凡以小生大,则国家必王而名必昌。’于是帝辛介③雀之德,不修国政,亢暴无极,朝臣莫救,外寇乃至殷国以亡,此即以己逆天时,诡福反为祸者也。又其先世殷王太戊之时,道缺法圮④,以致天蘖⑤,桑毂于朝,七日大拱,占之者曰:‘桑毂野木而不合生朝,意者国亡乎?’太戊恐骇,侧身修行,思先王之政,明养民之道,三年之后,远方慕义重译⑥至者,十有六国,此即以己逆天时,得祸为福者也。故天灾地妖,所以儆人主者也;寤梦征怪⑦,所以儆人臣者也;灾妖不胜善政,寤梦不胜善行,能知此者,至治之极也,唯明王达此。”公曰:“寡人不鄙固此,亦不得闻君子之教也。”
【注释】
①信:确实。②帝辛:商代最后一个君王,纣。③介:因,依赖。④圮:毁坏。⑤蘖:从砍断的树木上重新长出的新芽。⑥重译:经过几重翻译。指非常远的地方。⑦寤梦征怪:有寄托的梦和应验的怪异现象。寤,通“悟”,指令人醒悟。征,应验。
【译文】
鲁哀公问孔子说:“国家的存亡祸福,确实是由天命所决定的,而不是由人决定的。”孔子回答说:“国家的存亡祸福,都是由人自己决定的。天灾地祸是不能改变国家的命运的。”鲁哀公说:“很好!您说的话有事实可以证明吗?”孔子说:“以前商王帝辛的时候,有一只小鸟在都城的一角生出了一只大鸟,占卜说:‘凡是小的东西生出大的东西,那么国家必将称霸天下,名声必将大振。’所以商纣依赖着小鸟的好兆头,不再理会朝政,残暴至极,臣下们没有谁能阻止他。所以当敌人入侵的时候商朝灭亡了。这就是因为自己违背了上天的意志,让上天的福佑反而变成了灾祸。另外商纣的祖先太戊的时候,道德缺失,法律败坏,以至于有反常的树木出现,朝堂上生出桑毂,七天的时间就长得需要两手合抱才能抱住。占卜的人说:‘桑榖这些野生的树木不应该长在朝廷中,难道不是亡国的征兆吗?’太戍非常害怕。所以就谨慎地修养自己的德行,追思先王的贤明政治,探究治理百姓的方法。三年之后,非常远的地方的思慕殷王的仁义而来朝见的有十六个国家。这就是用自己的谨身修治改变天时,把灾祸变成福佑的例子。因此天灾地祸,是用来警戒那些君王的。有寄托的梦和应验的怪异现象,是用来警戒臣子的。怪异的现象是抵挡不住好的国政的,梦里坏的征兆是抵挡不住好的行为的。能明白这点,就能达到治国的最高境界了,只有贤明的君王才能做到这点。”鲁哀公说:“我如果不是这样鄙俗浅陋,就不能听到您这样的教诲了。”
【原文】
哀公问于孔子曰:“智者寿乎?仁者寿乎?”孔子对曰:“然①,人有三死,而非其命也,行己自取也。夫寝处不时,饮食不节,逸劳过度者,疾共杀之;居下位而上千②其君,嗜欲无厌而求不止者,刑共杀之;以少犯众,以弱侮强,忿怒不类,动不量力者,兵共杀之。此三者,死非命也,人自取之。若夫智士仁人,将身有节,动静以义,喜怒以时,无③害其性④,虽得寿焉,不亦可乎?”
【注释】
①然:是这样的,对的。②干:干涉,冒犯。③无:通“毋”,不要。④性:本性。
【译文】
鲁哀公问孔子说:“有智慧的人长寿吗?有仁德的人长寿吗?”孔子回答说:“是这样的!人有三种死法,不是命中所注定的,而是他们自取死路。生活起居没有规律,饮食没有节制,过度安逸和过度劳累的人,会遭受疾病而死亡;身处下等的地位却要冒犯君王,贪得无厌不知满足的人,会触犯刑罚而死亡;自己势力小而去冒犯人多势众的人,自己弱小却去招惹强大的人,不合常理地发怒怨恨,行动不考虑实际力量的人,会在战乱中丢掉性命。这三种人的死,不是命中注定的,是自己造成的。像有智慧和有仁义的人,他们保养身体有一定的节制,行动按照一定的规范,该高兴的时候高兴,该愤怒时愤怒,不伤害自己的本性。这样的话,他们长寿,不也是应该的吗?”
孔子家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