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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话说李清照之出嫁前（第3页）

湖上，闲望。雨潇潇，烟浦花桥路遥。谢娘翠蛾愁不销。终朝。梦魂迷晚潮。

**子天涯归棹远。春已晚，莺语空肠断。若耶溪。溪水西，柳堤。不闻郎马嘶。

《河传》一调就创自这首词。它在音律上非常有特色。双调55字各七句。前段27字，两仄韵，五平韵；后段28字，三仄韵，四平韵。频繁换韵，曲折有致；繁音促节，变化如神。句式也随机而变。二字三字五字七字，错落参差，蜂缠蝶恋，从而生动表现了曲辞所反映的思妇谢娘那错综复杂的内心世界。韦庄有四首《河传》，其中《尊前集》一首名《怨王孙》，但平仄如一。韦词云：

锦浦，春女，绣衣金缕。雾薄云轻，花深柳暗，时节正是清明。雨初晴。

玉鞭魂断烟霞路。莺莺语，一望巫山雨。香尘隐映，遥见翠槛红楼。黛眉愁。

韦词双调53字。前段25字七句，三仄韵，三平韵；后段28字六句，三仄韵，两平韵。然而，前段第五六句和后段第四五句，都是上四下六；两结句皆三字。又，后段仄韵，即押前段原韵。这些又与温词有异。张先、李清照、张元斡、陆游、黄异等人就学习它，从而开了宋词一派，而《怨王孙》也因此成了《河传》的别称。

李清照“帝里”一阕与韦庄此词不同的是，起句“帝里”不用韵，前段第五句仍押仄韵；后段两平韵即叶本部三声，而不是另换别韵。然而，李清照这首词也相当有影响，据《词谱》卷十一《河传》“解说”：韦庄词名《怨王孙》，而“张先词有‘海宇称庆，与天同’句，更名《庆同天》。李清照词有‘人静皎月初斜，浸梨花’句，更名《月照梨花》”。宋江西诗派著名作家谢逸（?—1113年），曾咏蝴蝶诗三百首，其句如“狂随柳絮有时见，舞入梨花何处寻”，“江天春晚暖风细，相逐卖花人过桥”等，神飞色动，清新俊逸，时人戏呼为“谢蝴蝶”。他的《南歌子》，也有“帘外一眉新月，浸梨花”句。尽管与李清照不约而同地点化自“月照梨花雪万团”（刘兼《春夕寓兴》）、“浸月冷被千顷练”（白居易《宿湖中》）等唐诗，而且“浸”字用得还富有创造性。也不知到底是谁先化用，但谢逸的那二句词，就是没有李清照的出名。南丰宗室赵长卿年纪比谢、李小得多，它的《浣溪沙》也有“夜深明月浸梨花”句，不知是搬用李清照的，还是自个儿化自前人诗句。

“帝里”，京都，犹言帝都。从“重门深院”、“楼上远信谁传”等句看，李清照此词写于北宋陪都洛阳而不是汴京，并与《浣溪沙》“小院闲窗春色深”及“绣面芙蓉一笑开”作于同时期。

“暮天雁断，楼上远信谁传”，用典。《汉书》第五十四卷《苏武传》：汉武帝时，苏武出使匈奴，被囚于北海（今俄罗斯贝加尔湖）。他坚贞不屈，持汉节牧羊十余年。昭帝时，匈奴与汉和亲。汉朝要求放回苏武等人。匈奴单于诡称苏武已死。苏武部下常惠设法见到汉使，并教他对单于讲，汉天子在上林苑射得一只来雁，雁足系有帛书，上写苏武仍在某地泽中。匈奴大惊，只好放回苏武。后以雁书、雁足、雁使、雁封、雁帛、鸿雁、书鸿、传帛、凭雁、寄书雁、雁传书、鸿雁书、传书雁、传雁足、倩归鸿、书托雁、裂帛雁、寄飞翼、上林雁、上林书、书封雁足、雁足传书、鸿来雁度、裂帛系书……等词指书信或信使，并以表现思亲离愁等情感。“楼上远信”脱化自“北海雁书”，指作信的地点在“楼上”。如果还记得《浣溪沙》“小院闲窗春色深”和“绣面芙蓉一笑开”两词，那就不难理解，所谓“楼上远信”，当指在能看到“远岫出云催薄暮”的“楼”上，所写的那封“月移花影约重来”的“半笺娇恨寄幽怀”的书信。由于对方不在身边，不在“帝里”洛阳，自己又被“囚”在“重门深院”的“楼上”，而暮春傍晚的天上又看不到传书雁，故抒情主人公才深深叹道：寄往远方的情书，现在还能托谁传递啊?“恨绵绵”，意即此时我恨如芳草，绵绵不绝。

上片写暮春傍晚高楼怀远，下片忆昔寒食月下幽会。意境清雅开阔。“难拼舍”，意即此情难以豁出性命去延续，也一时难以割掉。“拼”，参见牛峤《菩萨蛮》：“须作一生拼，尽君今日欢”；李理应璟《帝台春》：“拼则而今已拼了，忘则怎生便忘得”。为什么有如此矛盾的心理啊?“惹”，引起。“沾”，浸润；物受水渗透，引申为谗言多了，时间一久就使人误以为真了。“多情自然是多引火烧身招是惹非”，这显然是吸取了崔莺莺的教训，并对“始乱终弃”的张生类的男人有所警惕。那也是一个寒食节的晚夜：秋千高高地**起，**出矮墙，**在小巷上，四周虫鸣人静；刚刚亏缺的皎月，它那似水的寒光，正浸润着一树梨花……结句以景寓情，反衬幽会前后热恋少女那乍看平静其实不平静，既像秋千上天又像梨花浸月的内心世界和青春活力。

说白了，李清照确实有和情人约会，但平素无拘无束向往自由的她，始终不曾发生过太出格的事，因为所谓风流那是当时主流社会所允许的，而她的主体思想还是传统的。这不仅有《怨王孙》（“帝里”）作证，从《庆清朝慢》（“禁幄低张”）、《鹧鸪天》（“暗淡轻黄体性柔”）等咏物词上，也可以看出究竟。前词于下：

这个《庆清朝慢》词牌名，近来有人主张：“当依《钦定词谱》去‘慢’字。”其实，《词谱》卷二十五云：“《庆清朝》，一作《庆清朝慢》”。也就是说，去不去掉“慢”字，无所谓。不过，如果要依《词谱》，那就不能依《全宋词》，因为上片第四五句宋人多作“上四下六”，而李清照偏偏以少数派自居作“上六下四”，故不能在“淡竚”处断句；第八句也不能作“妖娆艳态”，这因为不管有“慢”无“慢”各体《庆清朝》此处皆三字，且“妖娆”已含有娇艳妖媚光彩逼人等意，故“艳”字系后世好事者误赘之为。

宫廷里的帷幕低低地垂张着，朱红的栏杆精巧地围护着，只有她们在其中独占着即将过去的暮春。她们的容貌有的淡雅玉立有的柔情媚态，但一个个都是天然纯真不假妆饰。等到百花凋谢，一番风云月露以后，又都换上了清新鲜丽的晨装。那娇艳妖媚光彩夺目的样子，风儿见了嫉妒，月儿见了冷笑，痴迷的春神却不肯离去。东城边，南街上，火红的太阳正烘烤池塘馆阁。然而，入宫赏花的香轮宝骑，依然在竞相奔跑。等到这场美盛的筵席散去以后，还有什么花能步您芳尘让我们的车马扬起香尘啊?更好看的是像绝代美人赵飞燕和杨贵妃似的几枝，开得非常匀称轻盈。让金尊再倒满美酒吧!拼着性命也要悦心赏目到红烛燃尽之时，管它什么天将黑了。

此词到底咏唱的是什么花啊?作者没有直说。然而，又句句让你睹微知显地感觉到那是牡丹，尤其是下阕明明白白地写出了城里人，在谷雨时节奔走车马入宫看牡丹的风俗。

牡丹又名花王、花后、木芍药、洛阳花。它进入宫廷是在隋炀帝时，但名动天下还是在唐朝。武则天时，她曾下令将西河精舍的牡丹，移植内廷。开元中，皇宫内兴庆池东沉香亭前牡丹盛开，玄宗李隆基与杨贵妃乘夜游赏，诏来翰林学士李白命赋诗助兴，李白即以牡丹喻贵妃，遂成《清平调词三首》：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

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阑干。

“更好明光宝殿，几枝先近日边匀”，许多人认为其中“明光宝殿”是以汉代宫殿名“借指北宋皇帝的宫殿”，其实这二句是双关，还反用李白《清平调词三首》其二。李白是以花喻人，赞美杨贵妃像“一枝红艳露凝香”的牡丹，只有绝代佳人汉成帝皇后赵飞燕可与她比较，然而赵飞燕还得倚仗新妆，杨贵妃却天然绝色无须脂粉，故飞燕还是不如杨贵妃花容月貌。李清照却以“明光宝殿”和“近日”暗指赵飞燕和杨贵妃，并以人喻花，说那几枝匀称的红牡丹恰如一代佳人赵飞燕和杨贵妃似的国色天香。

说到李清照与洛阳的缘分，还让人想起宋钱惟演（962—1034年）《对竹思鹤》诗：

瘦玉箫箫伊水头，风宜清夜露宜秋。

更教仙骥旁边立，尽是人间第一流。

钱惟演与杨亿、刘筠等共同倡导变革晚唐五代诗风，是西岜派重要作家。此诗的全部旨意在于一个“清”字。前二句写秋夜露重风清爽，瘦劲竹林映伊水，暗含“清照”一义。后二句直抒胸臆，说在流水行云的萧萧青竹旁，假如还有清高脱俗的白鹤作伴，那才是“人间第一流”的雅境。不言而喻，李清照在《多丽·咏白菊》和《临江仙·咏梅》中，以“玉瘦”刻画梅花；在《新荷叶》（“薄露初零”）中，又以“瘦”字抒写野鹤，就是脱自这首七绝。多次点化同一首诗，并依然有所创造，这在古代词苑是相当少见的。因此，细细品味“伊水清照”这个清雅绝尘的意境，你会觉得清照那么酷爱钱惟演《对竹思鹤》这一首诗，可能不仅仅因为它流溢着清音幽韵，更不仅仅因为“瘦”字超神入化，还因为“瘦玉箫箫伊水头”是她的诞生地，而“清照”一名也可能来自此诗前二句的意境。

在李清照身上确实有太多的谜啊!又如：她在婚前曾有一段时间寓居洛阳，她可能出生在洛阳，这都是可以理解的，因为那儿毕竟有她的外曾祖和外婆的家。然而，她在“伊水头”畔“半笺娇恨寄幽怀，月移花影约重来”的那个情人，到底又是谁啊?李清照词写到**秋千有好几首，并非只是“秋千巷陌，人静皎月初斜，浸梨花”那阕。如果想起《点绛唇》（“蹴罢秋千”），或许您会发问，莫非她的心上人就是那个“有人来”的“人”，莫非两人还是“青梅竹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