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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话说李清照之新婚孤鸾为谁苦(第1页)

十、话说李清照之新婚孤鸾为谁苦

从现有资料看,尽管李清照思想进步敢说敢做忧国爱民,可她还是个多愁善感夫唱妇随宜家宜室的传统女性。那年头,妇女没工作,男人是顶梁柱;“满朝朱紫贵,尽是读书人”(张端义《贵耳集》卷下)。她怎会希望自己的夫子会永远是个养不大的太学生,永远是个只会花钱不会赚钱的金石爱好者?何况,坐吃山空,父母也不可能养他俩一辈子。

新婚的那个八月中秋,金风送爽,银兔光满;白露生凉,丹桂飘香。在临轩玩月放灯吃饼之余,她也被桂花深深吸引。那颜色是暗黄淡黄轻黄,体性柔软温和;它情浓似疏,远迹天涯,只给人间留下芳香。此时,想起在庭院中焚香祭拜月神时男子们在祈求“早步蟾宫,高攀仙桂”的情景,李清照不由地赞美道:“何必像浅绿嫩红那样地争妍斗艳,她才是百花中的第一流。梅花一定会妒火中烧,**肯定会羞渐满面,因为在八月中秋,只有桂花在雕栏画楝的围护中盛开。屈原啊!你是不是殚诚毕虑,要不当年为什么不仿效它啊?”事后,清照还将这种思绪,填在《鹧鸪天》(“暗淡轻黄体性柔”)中。词云:

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何须浅碧轻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梅定妒。菊应羞,画阑开处冠中秋。骚人可煞无情思,何事当年不见收。

此阕以议论入词,但生动形象,充满诗意。“自是花中第一流”,典出《晋书·郤诜传》。郤诜累迁为雍州刺史。晋武帝在东堂为他送行,问:“你认为自己怎么样?”郤诜说:“臣在举贤良对策时,为天下第一,就像桂林中的一枝桂,昆仑山上的一片玉。”后以“东堂折桂”,或“桂林一枝”、“郤诜枝”、“月中枝”、“昆山玉”、“片玉”、“攀桂”等词,喻科举及第中式。桂花,自然也就成了“花中第一流”了。“梅定妒”用典。《太平御览》卷九七零引《宋书》:正月初七“人日”那天,南朝宋武帝女寿阳公主卧于含章殿下,梅花飘落在她的额上,留下五瓣的花形,拂之不去,分外添娇。宫女竞相仿效,号为“梅花妆”,又叫“寿阳妆”。于是,后人以此典形容女子容貌秀美如花,或形容其美好的梳妆,但也有人用来咏梅花。黄庭坚《虞美人·宜州见梅作》:“玉台弄粉花应妒,飘到眉心住。”但他说美人是在玉台梳妆,才引起梅花的羡慕和嫉妒。李清照用典不着痕迹,故有的专家学者以为,这是她“在借咏花发泄自己才能被埋没的不平”。其实,和“菊应羞”一样,“梅定妒”只作为桂花在中秋时是艳冠群芳的(“画阑开处冠中秋”)一个比较,而这又受了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中“画栏桂树悬秋香,三十六宫土花碧”两句的启发。画栏内的桂树依然花簇锦攒异香扑鼻,而荒废的三十六宫却碧草红土。不过,李清照的化用,别具匠心。在古代,桂花最早最有名的用途却是入酒。《楚辞·九歌·东皇太一》:“蕙肴蒸兮兰藉,奠桂酒兮椒浆。”意思是,祭春神东皇太一时,用蕙草、兰花和大块的肉垫底,而桂酒和椒浆是祭奠用的美酒。在《楚辞·远游》中,尚有“嘉南州之炎酒兮,丽桂树之冬荣”(意思是,赞赏南方炎热气候的功德啊,美丽的桂花树在冬天也开放着);在《楚辞·招隐土》的开篇,还说“桂树丛生兮山之幽,偃蹇连蜷兮枝相缭”(意思是,桂花树丛生在幽谷之中,它高大挺拔树盘缠繁茂)。后者就是古代以桂象征隐士的源头,也是李清照词谓“情疏迹远只香留”出处。其作者据汉时人王逸说是淮南小山。因此,《鹧鸪天》中的“骚人”指的确是屈原,但结尾二句并非言屈原《离骚》多载草木名称却未及桂花,而是反问屈原既然您那么喜欢桂花树,那为何不学习它像隐士似地“淹留”山林,却沉没汩罗,这由于您为国家的前途而竭尽忠诚与谋虑的缘故吗?说白了,李清照认为登科及第与当个清高脱俗的隐士,是不相矛盾的。这似乎点化自李峤七律《桂》:

未植银宫里,宁移玉殿幽。

枝生无限月,花满自然秋。

侠客条为马,仙人玉作舟。

愿君期道术,攀折可淹留。

“攀折可淹留”一句出自《招隐士》,原文作“攀援桂枝兮聊淹留”。由于在晋代以后,“攀桂”和“折桂”都可以指科举及第中式,故“攀折可淹留”也可以成为“大隐隐于朝”的代名词。因此,“骚人可煞无情思,何事当年不见收”二句,如其说是在诘问《离骚》的作者屈原,不如说在讽喻男君:还是先争取在科举考试中出类拔萃吧!其他事以后好说。这当是它的深层含义。

李清照在小时就有隐逸思想,这在《如梦令》(“昨夜雨疏风骤”)、《怨王孙》(“湖上风来波浩渺”)等词中,已露出端倪。因此,在她的眼中,桂树越来越像清雅高洁、孤俏幽僻、俊逸从容、与世无争的东晋名士了。你瞧,那一点一点万万点的花儿,多像揉碎的金屑似地轻盈;那一层一层万万层的叶儿,就像剪成的碧玉一样的迷人。它还像东晋风流名士乐彦辅、王夷甫一样平和淡泊与世无争,这种风度精神实在鲜明啊!和它的高雅相比,梅花的花蕊一重又一重,那是何等俗气啊;与它的小巧比较,丁香的花结一挂又一挂,那是多么粗拙啊!桂花的香味呵,是从明月上飘落下来,能使您隔千里共天香,然而当您随着它转愁为喜地梦见了千里内的亲朋好友时,又很快地被它的浓香所熏醒。它真是个无情的东西。尔后,清照又将这些奇思妙想,制成《摊破浣溪沙》(“揉破黄金万点轻”)调:

揉破黄金万点轻,剪成碧玉叶层层。风度精神如彦辅,太鲜明。梅蕊重重何俗甚,丁香千结苦麓生。熏透愁人千里梦,却无情。

上片正面赞美桂花的形、色和神,下片用“反衬”法歌颂它的高雅、小巧和清香。“风度精神如彦辅,太鲜明”两句,点化自《世说新语·品藻第九》中刘令言评名士的话:“王夷甫太鲜明,乐彦辅我所敬”。这两句原本是互文,而词的字数平仄又有限制,故李清照用“歇后”“节缩”等手法进行化用。《晋书·乐广传》云:乐彦辅“性冲淡,有远识。寡嗜欲,与物无竞。广与王衍俱宅心事外,名垂于时。故天下风流者,谓王(夷甫)、乐(彦辅)为称首焉。”这两人在当时是有口皆碑的第一风流名士。“熏透愁人千里梦”,暗引月中桂树传说。宋类书《太平御览》卷九五七引《淮南子》:“月中有桂树”。同书卷四引《虞喜安天论》:“俗传月中仙人桂树,今视其初生,见仙人之足,渐已成形,桂树后生焉。”月桂一说,早在汉晋时就有了,并很早就被诗人写入诗中。北周庾信《舟中望月》:“天汉看珠蚌,星桥视桂花。”银河畔的明月好像蚌的盈珠,银河上的星桥可以看到月里的桂花在闪闪发光。这两句新奇而美丽的比喻,不全是诗人的想象,还有传说的因素。南朝梁沈约《八咏诗》其一《登台望秋月》也说:“桂宫袅袅落桂枝”。“桂宫”即月宫,“桂枝”喻月光。唐宋之间五律《灵隐寺》中“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是文学史上公认的咏桂名句,就仿拟自沈约这句诗。苏东坡脍炙人口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也脱自沈约《登台望秋月》;其结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又仿语自南朝宋谢庄《月赋》“美人迈兮音尘阙,隔千里兮共明月”。细细品玩,苏轼以“婵娟”借代月光,而清照是以“熏透愁人千里梦”的“桂枝”来双关“桂花”与月光,两者是一个意思的不同说法罢了。

对李清照在《鹧鸪天》(“暗淡轻黄体性柔”)和《摊破浣溪沙》(“揉破黄金万点轻”)中“抑梅杨桂”,某些专家学者不甚理解,尤其对后者。有的以为比拟不当,是病句;有的以为“何俗甚”,不知是否“何淡甚”之误;有的以为“词意浅薄,不类清照之作”,且与清照“此花不与群花比”等“咏梅之词”矛盾,故将它开除出《漱玉词》(黄墨谷《重辑李清照集》附《重辑漱玉词校勘记》,齐鲁书社1981年版)。然而,也有人认为这“是为了反衬桂花的卓尔不群”(徐北文主编《李清照全集评注》,济南出版社1990年版)。陈祖美还说:“在这里只是为了杨桂而抑梅,并非出于其对梅的厌恶,这是文学创作的辩证法!”(《李清照新传》,第162页)我认为,此说至当。

首先,修辞也是一个开放性的系统结构。譬如,同一个喻体“冰壶见底”,在韦应物的《赠王侍御》诗中,喻“清”(“心同野鹤与尘远,诗似冰壶彻底清”);在《送人》诗中,又比“未清”(“冰壶见底未为清,少年如玉有诗名”)。至于以某个喻体的不同侧重面或特点,比拟多种不同事物的相似点,那就构成花样万千的比喻群。也就是说,在文学作品中,“梅”到底要比拟高洁事物还是低俗现象,或映托幽境雅物还是恶境丑物,这由作家与特定的作品所决定。只有不违反“比喻”的构成原则,都不能说是“比拟不伦,是病句”;如果要说它“比拟不当,是病句”,那本身也是一种“比拟”,因为它从作家的审美情趣上进行批评。这种矛盾对立现象,在诗词作品的修辞中,比比皆是。如“鸟鸣”这一动态,在唐王籍《入若耶溪》中,是反衬“山更幽”;在宋王安石《钟山即事》里,衬托“山更幽”的,却是“一鸟不鸣”。用事也如此。项羽自刎乌江前,亭长曾建议渡江,他认为“无面见江东父兄”。此典一般正面引用,如李清照《乌江》诗中作“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让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宁死不屈的失败的英雄。然而,杜牧《题乌江亭》则云:“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耻是男儿。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它批评项羽不愿总结失败经验,并指出“胜负乃兵家常事”,只有“包羞忍耻”才是“男儿”,读后也令人掩卷深思。清人吴景旭认为这是一种“翻案”法(《历代诗话》卷五十二)。其中对同一个喻体作褒贬好恶的相反“异用”,当代国学大师钱钟书先生又称作“比喻有两柄亦有多边”(《管锥编·周易正义·归妹》)。不过,正如俗话所说:“两头尖中间大。”对立面统一体也并非只有“两柄”,而是“三柄”。修辞也是如此。就说“梅”这个喻体吧!在李清照作品中,不仅有“梅定妒”、“梅蕊重重何俗甚”这样的“贬义”句,还有“此花不与群花比”(《渔家傲》“雪里已知春信至”)、“不知酝藉几多香,但见包藏无限意”(《玉楼春》“红酥肯放琼苞碎”),以及“买得一枝春欲放”(《减字木兰花》“卖花担上”)、“一枝折得,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孤雁儿》“滕床纸帐朝眠起”)等“褒义”句,甚至还有“江梅已过柳生绵”(《浣溪沙》“淡**春光寒食天”)、“晚风庭院落梅初”(《浣溪沙》“髻子伤春慵更梳”)等“中性”句。这两个中性句,乍看是一般的景物描写,其实是“借喻”冬天或初春已经或即将过去。由于借喻的本体(被比喻物)不出现,可以不用比喻词,有的被人误以为是借代,故其中大量存在比拟季节变迁等“中性”喻被当作景物描写之类句子,并以为打比方都只说对方面“两柄”。

就像袁枚认为“诗贵翻案”(《随园诗话》)一样,吴景旭以为“比喻之两柄”与平时或习惯“异用”一方皆属“翻案”法,这话也不全对。就说苏轼《洗儿》诗:“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惟愿孩子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所谓“聪明误”,就像一面镜子似的,反映着苏东坡的坎坷人生经历和感受。然而,明末清初文坛领袖钱谦益,他基于自己的生活经历和人生体会,却与苏轼唱“反调”:“坡公养子怕聪明,我为痴呆误一生。还愿生儿狷且巧,钻天蓦地到公卿”(《反东坡洗儿诗》)。这种有意在前人的旧事旧语上翻出新意的作法,能给人一种审美上的刺激和满足,也能在认识上开拓读者的思路,但不能强调“贵”。因为诗不单单表现“性灵”,即使只表现“性灵”“虚空”,其情感也应当是真实且恰当的,而一味翻案唱反调,势必猎奇附新点金成铜哗众取宠。譬如,在《山行杂咏》六首之一“十里崎岖半里平”中,袁枚将四面“青山”比作“将人裹”的“茧”,以小喻大确实“翻案”得新颖奇特,但将在山中苦苦寻路的游人比方为被茧丝团团围住的蚕,不仅不伦不类,而且与该诗的“一峰才送一峰迎”的意境不相切合。相比之下,袁枚的《遣兴》二十四首之“爱好由来下笔难,一诗千改始心安。阿婆还似初笄女,头未梳成不许看”,以及《推窗》(“连宵风雨恶,蓬户不轻开。山似相思久,推窗扑面来”)等诗,就自然活泼生动得多了,因为它不故作翻案以立异执意反弹以标新。这也启发我们,有的诗词乍看在翻案,其实没有翻案,而是“点化”。如,“阿婆还似初笄女,头未梳成不许看”这二句,不管怎么样,都让人想起“双眉画未成,那能就郎抱”(六朝《读曲歌》)等名句,以及朱庆馀《闺意献张水部》、李清照《减字木兰花》(“卖花担上”)等历代诗词。不言而喻,袁枚这个“翻案”,其实是把前人作品里的初笄女,或少女、新娘、少妇之类形象,“化”为他自己诗中的“还似初笄女”的“阿婆”罢了,而不是真正地在诗词中与前人“唱反调”。因此,吴景旭等人所说的“翻案”法一词,自然也没法概括这些作品。李清照的“梅定妒”、“梅蕊重重何俗甚”等句子,也属于这类形态。

尽管《梅花落》属汉《横吹曲》,早在刘宋的鲍照之前就存在了,但从现存作品来看,鲍照的《梅花落》诗,可能是文人咏梅的发端。尽管南朝梁何逊《杨州法曹梅花盛开》诗(“兔园标物序,惊时最是梅。衔霜当路发,映雪拟寒开。枝横却月观,花绕凌风台。朝洒长门泣,夕驻临邛杯。应知早飘落,故逐上春来”)名动天下,从此“扬州何逊”、“扬州东阁”、“扬州官梅”、“东阁诗兴”、“何郎花”、“梅题逊”等成了概括咏梅典故的词语,而咏梅之风也由此长盛不衰,但早时李清照对梅花的感性认识还起于它的酸果,而不是它的花。“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点绛唇》“蹴罢秋千”),就是这种认识的艺术反映,但对梅花还不处于审美状态。到了“买得一枝春欲放,泪染轻匀,犹带彤霞晓露痕”(《减字木兰花》“卖花担上”)时,她对梅的美感是有所深化,但也没有摆脱“实用”的范畴。在这种情况下,李清照以为那挤着的一簇簇的梅花是非常“俗”,还开在百花凋谢的寒冬而不是人间团圆的中秋节,那是何等孤单寂寞啊。这没有什么奇怪。何况,北宋早期的社会风气是推荐牡丹不是梅花,而观赏用的梅花也不是野生的,你想看就可以看到。在李清照新婚那年(1101年),情况有所变化。宋徽宗已经登基了。他酷爱绿萼梅,而社会上的观赏梅也渐渐多了。绿萼梅属白梅一类,青枝绿萼,白瓣泛绿。在冬日中,梅花如雪似霜,冰清玉洁,幽情逸韵,冷香雅丽,是个“明月玲珑地”上刚“出浴”的美人。李清照终于被感动了。可能是第一次看到了观赏的白梅吧!于是,便有了《渔家傲》(“雪里已知春信至”)的创作冲动。词云:

雪里已知春信至,寒梅点缀琼枝腻。香脸半开娇旖旎。当庭际,玉人浴出新妆洗。

造化可能偏有意,故教明月玲珑地。共赏金尊沉绿蚁。莫辞醉,此花不与群花比。

这是一阕写雪天月下饮酒赏梅的曲子词。起首两句,和唐郑谷“江国正寒春信隐,岭头枝上雪飘飘”(《梅》),有点面面相觑。黄庭坚《虞美人·宜州见梅作》:“天涯也有江南信。梅破知春近。”也有类似现象。不过,他仨的“春信”一典,皆源于陆凯的“一枝春”(《寄梅》)故事。黄庭坚词作于崇宁三年(1104年)。这大概就是,宋黄大舆以为,清照此词系“大观二年(1108年)屏居乡里,至建炎元年(1127年)南渡以前之作”(《梅苑》卷九),一个根本的原因吧!其实,李清照这首《渔家傲》的创作时间,未必就在黄庭坚《虞美人·宜州见梅作》之后,还因为她不仅以冰清玉洁高格逸韵的梅花自况,也以孤傲的寒梅暗示她时常超然独处的新婚生活。“香脸半开娇旖旎”句,让人想起唐崔涂《初识梅花》中的“燕脂桃颊梨花粉,共作寒梅一面妆”的诗意,但清照以“半开”双关,既言梅花初绽,又写美人羞羞答答,更生动迷人。“玉人浴出新妆洗”就明显地告诉我们,她所写的“寒梅”,并非“外部黄色,内部紫褐色”的“腊梅”,而是白梅。在宋代梅花品种非常多,单范成大《梅谱》中就载有江梅、早梅、古梅、消梅、红梅、杏梅、直脚梅、官城梅、重叶梅、绿萼梅、鸳鸯梅、百叶缃梅等等。李清照在《摊破浣溪纱》(“揉破黄金万点轻”)中,所描述的“梅蕊重重何俗甚”当是腊梅,因为她还没“洗尽铅黄”,当然也没“素面初无一点妆”,“肌肤绰约真仙子,来伴冰霜”的白梅(周邦彦《丑奴儿·梅花》)那样高洁清雅,更不可能让人产生“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王安石《梅花》),以及“月明林下美人来”(明高启《梅花二首》其一)之类联想和幻觉。在冰天雪地里,已经知道春来的信息。朵朵寒梅缀饰着玉温香润的枝头;她们露着半羞半喜娇美妩媚的香脸,就像新出浴刚梳妆的美人,亭亭玉立在庭院里。天公可能也偏偏有意,所以让晶莹明媚的月光洒满雪地。让我们与梅花一起品赏这金尊美酒吧!不要用已经醉了作借口,此花可不能与一般的花相比啊!“玉人浴出新妆洗”七字,还让人想起清照《丑奴儿》(“晚来一阵风兼雨”)中的“绛绡缕薄冰肌莹,雪腻酥香”两句,看来,两者确实作于对自己的性感美貌充满自信的新婚时期。不过,有趣的是,自清王鹏运以后,当代也有不少专家跟着瞎哄《丑奴儿》“此阕词意肤浅,不类易安手笔”。然而,至今却没人以为此首《渔家傲》:“词意儇薄,不类他作”。这不知是忽略,还是宽容。

《鹧鸪天》,清毛先舒《填词名解》卷一:“平调也。一名《思佳客》,一名《于中好》。采郑蜗诗:‘春游鸡鹿塞,家在鹧鸪天。’”李煜词有“云鬓乱,晚妆残”句,名《云鬓乱》。贺铸词有“剪刻朝霞钉露盘”句,名《剪朝霞》;又有“梧桐半死清霜后”句,名《半死桐》;又有“袖手低头避少年”句,名《避少年》;又有“化出白莲千叶花”句,名《千叶莲》;又有“别有倾城第一花”句,名《第一花》。赵令畴词名《思越人》(《全宋词》作《思远人》)。

李清照《摊破浣溪纱》调,即《浣溪纱》的别体。和正体相比,上下片两结句都多了三个字,并移其韵于三个字的结尾处。这也是它会有“添字”、“摊声”或“摊破”等名的缘由。与《花间集》中48字的和凝《山花子》(“银字笙寒调正长”)同体。《词谱》卷七:“《山花子》,唐教坊曲名。一名《南唐浣溪纱》,《梅苑》名《添字浣溪纱》,《乐府雅词》名《摊破浣溪纱》,《高丽史·乐志》名《感恩多令》。”

《渔家傲》,据《词谱》卷十四,此调始自晏殊,因词有“神仙一曲渔家傲”句,取以为名。《东轩笔录》卷一一载,范仲淹(989—1052年)守边时,作《渔家傲》数首,都以“塞下秋来风景异”为首句,述戍边将士之苦,表现自己未能立功边陲的愁闷,被欧阳修戏称为“穷塞主”。贺铸词有“荆溪笠泽相吞吐”句,名《荆溪咏》;又有“尊前听我游仙咏”句,名《游仙咏》;另有“窈窕盘门西转路”一阕,因咏古吴县城(今江苏苏州市)之柳,名《吴门柳》。

大约在创作《渔家傲》(“雪里已知春信至”)和《减字木兰花》(“卖花担上”)前后,李清照还填了一阕《卖花声》(“素约小腰身”),它以疏梅月光映衬晚妆美人,但表现的不是个人的寂寞伤春之情。《卖花声》,今本《漱玉词》或《李清照集》皆作《浪淘沙》。今名从主人。《浪淘沙》原为教坊曲名,后用作词牌。与《竹枝》同系七言绝句。创始者为刘禹锡。《词谱》卷一:“此与宋人《浪淘沙令》、《浪淘沙慢》不同,盖宋人借旧曲名,另倚新腔”。因此,《词谱》卷十又云:“至南唐李煜始制两段令词,虽每段尚存七言诗两句,其实因旧曲名另创新声也”;“贺铸词名《曲入冥》,李清照词名《卖花声》”。《词谱》所说当有所本。明长湖外史编《续草堂诗馀》等收为清照词。王学初《李清照集校注》卷一引近人赵万里辑《漱玉词》云:“案《诗词杂俎》本《漱玉词》收之,题作《闺情》;《花草粹编》五引作赵子发词。《草堂续集》以为李作,失之。”故列入附属的“存疑之作”,而《全宋词》也作赵子发词,当为失察。李词于下:

约素小腰身,不奈伤春。疏梅影下晚妆新。袅袅娉娉何样似?一缕轻云。

歌巧动朱唇,字字娇真。桃花深径一通津。怅望瑶台清夜月,还送归轮。

现题《卖花声》调有三种,一为《谢池春》之别称;《词谱》以此词为黄澄作。《全宋词》无黄澄其人,但有黄裳,故将它列在黄裳“存目词”中,恐误。因为黄澄或作黄登(生卒年不详),字瀛父,一字君陟,号南溪,侯官(今福建福州)人,嘉定四年(1211年)进士,著有《适意集》已佚,《全宋词》卷二九五八录其诗三首。黄裳(1043—1129年),字冕仲,号演山,又号紫去翁,南剑州(今福建南平)人,元丰五年(1082年)举进士第一。能诗文,有《演山先生词》二卷传世。然而,“澄”与“裳”并不同音,且字形相去甚远。另即《浪淘沙令》,为北宋张舜民作。张舜民(生卒年不详),字芸叟,自号浮休居士,邠州(今陕西彬县)人,治平二年(1065年)进士。神宗元丰六年(1083年),贬监郴州茶盐酒税,路过岳阳,作《卖花声·题岳阳楼》。三为清梁清标《卖花声·清明》,此调与《谢池春》和《浪淘沙令》之异名无涉,可能是作者另调翻新,又为李清照之后数百年人,故本书就不谈他了。张舜民词云:

木叶君山下。空水漫漫。十分斟酒敛芳颜。不是渭城西去客,休唱《阳关》。

醉袖抚危阑。天淡云闲。何人此路得生还?回首夕阳红尽处,应是长安。

此词双调54字,上片27字5句3平韵,下片27字5句4平韵,两相比较,张词起句为“仄仄平平仄”,李词为“仄仄仄平平”并押韵,故其上片也成了4平韵,而这与李煜54字《浪淘沙令》(“帘外雨潺潺”)体同。其他可平可仄,不论。或许受李清照这首词的影响吧!如今一些词集,也将张词起句改为“木叶下君山”,变成押韵。其实,张舜民词更接近“原始”的《卖花声=》调,其中的抑郁不平可能也是顺应《卖花声》原有的音乐风格,但李清照却写了词调的本意。

宋代高承《事物纪原》卷九《吟叫》:“京师凡卖一物,必有声韵,其吟哦俱不同,故市人采其声调,间以词章,以为戏乐也。今盛行于世,又谓之吟叫也。”据此,所谓《卖花声》就是汴京早市上的卖花人的歌叫,后用作调名。《东京梦华录》卷三《天晓诸人人市》也说:“每日交五更……吟叫百端。”这还是趁早入市卖药材和各种饮食的吟唱叫卖声。关于卖花的,那吟叫更让您倾耳注目:

是月季春,万花烂熳。牡丹、芍药、棣棠、木香,种种上市。卖花者,以马头竹蓝铺排;歌叫之声,清奇可听。晴帘静院,晓幞高楼,宿酒未醒,好梦初觉,闻之莫不新愁易感,幽恨悬生,最一时之佳况。

这里说的是三月暮春东京花市的盛况,李清照写的却是正月初春梅花上市的情景。卖花姑娘那圆细秀美的腰肢,缚着一束洁白的绢帛,禁不住地让人对景伤春;在疏影横斜暗香浮动的梅花映衬下,她着晚妆也显得清新俊逸。苗条柔美的体态,与什么相似?就像一片轻盈的过往烟云。歌叫时巧启朱唇榴齿,字字千娇百媚。从那桃花深处的小路,可通往渡口。她怅然地遥望风清月白的夜空,还要迎送行将西沉的月亮。上片“疏梅影下”,化自林逋“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山园子梅》);下片“一通律”,暗用陆凯自江南寄一枝梅与范晔的典故,言卖花姑娘给别人送去春天的信息。然而,素娥青女,形单影只,为了生计,提篮吟叫,沿街穿林,可携花上市已老半天了,天还未亮,这又是何等含辛茹苦的日子啊!不!不仅仅结片两句,而是整阕《卖花声》词,深刻地揭露了当时的社会现实,并反映了李清照关心民瘼为民喉舌的鲜明个性特征。

然而,这样一首对卖花姑娘艰辛生活表现深切关怀的好作品,自明清以来,却受到不少人扭拗歪曲。如,明沈际飞云:“‘不奈’、‘娇嗔’,的确。描就一个娇娃”(《草堂诗馀》正集);潘游龙也说:“‘不奈伤春’、‘字字娇嗔’,描出一个娇娃”(《古今诗馀醉》卷十)。然而,《续草堂诗馀》、《花草粹编》等书,“娇嗔”作“娇真”。清王士禛最放肆,他在《浪淘沙·和漱玉词》中说:“砚匣日随身。检点残春。横云斜月斗鲜新。昨夜相思曾入梦,香雨春云。记得啮丹唇,似喜还嗔。醒来惆怅隔仙津。欲识廻肠千万转,日日车轮。”这首词到底都说了什么啊?如果你读不懂,那看看今人的某些诠释,也能猜出几分。有的说“此词写一年轻女子寂寞伤春的情怀,以及青春期萌生的淡淡清愁”;还有的直书“末三句,写男子(一说作者)曾与这个女郎相会,但好像武陵人进入桃花源一样,只见一次,就只能怅望‘瑶台清夜月’,它还是照着我回家的车子”;等等。总而言之,李清照此词,“庸俗,无可取”。由此可见,诠释诗词,不能依仗“诗无达诂”的**威,或所谓“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的世风,去搞“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闹剧,而是要“知人论世”。不知其人不论其世,或知其人不论其世,以及知其世不论其人,那么,对他的作品,就不可能有正确的理解和评价。然而,要“知人论世”,就得倚靠相关的准确史料,去努力再现历史现场。这当然是困难或不可能的,但再现不了第一现场,也应该再现第二现场,或模拟第一现场。否则,就会像法庭审判准得出冤案假案一样,而对一首(部)文学作品要作正确的理解和评价也将成为空话。硬把李清照笔下那个卖花姑娘,说成是“**夷万变”的“歌妓”;而将李清照涂抹为“风流成性”、“荒**放肆”的“**”作家,这种“诬良为娼”式的你评我品,我们应该共同努力使它成为历史。

李清照《青玉案》(“一年春事都来几”),也是一阕反映现实生活的好作品。此词沈际飞本《草堂诗馀》正集署欧阳修,但注云“一刻易安”,而欧集不载,故当是清照作品。词云:

一年春事都来几?早过了三之二。绿暗红嫣浑可事,垂杨庭院,暖风帘幕,有个人憔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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