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德宗贞元中,张延赏在西川,与东川节度使李叔明有隙。上入骆谷,值霖雨,道路险滑,卫士多亡归朱泚。叔明子升等六人,恐有奸人危乘舆,相与啮臂为盟,更控上马,以至梁州。及还长安,上皆为禁卫将军,宠遇甚厚。张延赏知升出入郜国大长公主第,郜国大长公主,肃宗女,适驸马都尉萧升,女为德宗太子妃。密以白上。上谓李泌曰:“郜国已老,升年少,何为如是?”泌曰:“此必有欲动摇东宫者边批:破的。谁为陛下言此?”上曰:“卿勿问,第为朕察之。”泌曰:“必延赏也。”上曰:“何以知之?”泌具言二人之隙,且曰:“升承恩顾,典禁兵,延赏无心中伤;而郜国乃太子萧妃之母,故欲以此陷之耳!”上笑曰:“是也!”
或告主**,且厌祷,上大怒,幽主于禁中,切责太子。太子请与萧妃离婚。上召李泌告之,且曰:“舒王近已长,孝友温仁。”泌曰:“陛下唯一子,边批:急投。奈何欲废之而立侄?”上怒曰:“卿何得间人父子!谁语卿舒王为侄者?”对曰:“陛下自言之。大历初,陛下语臣:‘今日得数子。’臣请其故,陛下言‘昭靖诸子,主上令吾子之。’今陛下所生之子犹疑之,何有于侄?舒王虽孝,自今陛下宜努力,勿复望其孝矣。”上曰:“卿违朕意,何不爱家族耶?”对曰:“臣为爱家族,故不敢不尽言。若畏陛下盛怒而为曲从,陛下明日悔之,必尤臣云:‘吾任汝为相,不力谏,使至此!’必复杀臣子。臣老矣,余年不足惜;若冤杀臣子,以侄为嗣,臣未得歆其祀也!”边批:痛切。因呜咽流涕。上亦泣曰:“事已如此,使朕如何而可?”对曰:“此大事,愿陛下审图之。臣始谓陛下圣德,当使海外蛮夷皆戴之如父,边批:缓步。岂谓自有子而自疑之?自古父子相疑,未有不亡国覆家者。陛下记昔在彭原,建宁何故而诛?”边批:似缓愈切。上曰:“建宁叔实冤,肃宗性急,谮之者深耳。”泌曰:“臣昔以建宁之故辞官爵,誓不近天子左右。不幸今日又为陛下相,又睹诸事。臣在彭原,承恩无比,竟不敢言建宁之冤,及临辞乃言之,肃宗亦悔而泣。先帝代宗自建宁死,常怀危惧,边批:引之入港。臣亦为先帝诵《黄台瓜辞》,以防谗构之端。”上曰:“朕固知之。”意色稍解,乃曰:“贞观、开元,皆易太子,何故不亡?”对曰:“昔承乾太宗太子屡监国,托附者众,藏甲又多,与宰相侯君集。谋反。事觉,太宗使其舅长孙无忌与朝臣数十鞫之,事状显白,然后集百官议之。当时言者犹云:‘愿陛下不失为慈父,使太子得终天年。’太宗从之,并废魏王泰。陛下既知肃宗性急,以建宁为冤,臣不胜庆幸。愿陛下戒覆车之失,从容三日,究其端绪而思之,陛下必释然知太子之无他也。若果有其迹,当召大臣知义理者二三人,与臣鞫实,陛下如贞观之法行之,废舒王而立皇孙,则百代之后有天下者,犹陛下之子孙也。至于开元之时,武惠妃谮太子瑛兄弟,杀之,海内冤愤,此乃百代所当戒,又可法乎?且陛下昔尝令太子见臣于蓬莱池,观其容表,非有蜂目豺声、商臣之相也,正恐失于柔仁耳。又太子自贞元以来,尝居少阳院,在寝殿之侧,未尝接外人、预外事,何自有异谋乎?彼谮者巧诈百端,虽有手书如晋愍怀、裹甲如太子瑛,犹未可信,况但以妻母有罪为累乎?幸赖陛下语臣,臣敢以宗族保太子必不知谋。向使杨素、许敬宗、李林甫之徒承此旨,已就舒王图定策之功矣!”边批:危词以动之。上曰:“为卿迁延至明日思之。”泌抽笏叩头泣曰:“如此,臣知陛下父子慈孝如初也。然陛下还宫当自审,勿露此意于左右,露之则彼皆树功于舒王,太子危矣!”上曰:“具晓卿意。”间日,上开延英殿,独召泌,流涕阑干,抚其背曰:“非卿切言,朕今悔无及矣!太子仁孝,实无他也!”泌拜贺,因乞骸骨。
邺侯保全广平,及劝德宗和亲回纥,皆显回天之力。独郜国一事,杜患于微,宛转激切,使猜主不得不信,悍主不得不柔,真万世纳忠之法。
【译文】唐德宗贞元年间,张延赏在西川,与东川节度使李叔明(新政人,一名鲜于叔明)有仇。德宗入骆谷时,正逢雨季,道路又险又滑,大部分术士都逃走。朱泚、李叔明和儿子李升等六人,恐怕有奸人危害天子,于是互相立誓,护卫圣驾一直到梁州。
回到长安后,德宗任命六人皆为禁卫将军,宠幸有加。张延赏知道李升常常进出郜国大长公主(肃宗的女儿嫁给驸马都尉萧升,其女为德宗太子妃)的府第,就秘密告德宗。
德宗对李泌说:“大长公主已经老了,而李升还年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泌说:“这一定是有人想动摇太子的地位〔一针见血〕,是谁对陛下说这些的?”
德宗说:“你不要管谁说的,只要为朕留意李升的举动就行了。”
李泌说:“一定是延赏说的。”
德宗说:“你怎么知道?”
李泌详细说明张延赏和李叔明的仇怨,又说:“李升承受圣上恩典掌管禁军,延赏无心中伤他,而郜国大公主乃是太子萧妃的母亲。所以想以此陷害他。”
德宗笑着说:“说得极是。”
有人告公主**,而且祈祷作法。德宗很生气,将公主幽禁于宫中,且严厉地责备太子(李诵),太子因而请求和萧妃离婚。
德宗召李泌来,把事情告诉他,且说:“舒王(李谟)已经长大,为人温文仁慈而孝顺。”
李泌说:“陛下只有一个儿子〔投其所急〕,怎么会想废儿子而立侄子呢?”
德宗生气地说:“你怎么可以离间朕和舒王父子,谁说舒王是朕侄子的?”
李泌说:“陛下自己说的。大历初年陛下对微臣说:‘今天我得到好几个儿子。’微臣请问何故,陛下说是昭靖王的几个儿子,先帝命令您收为儿子。如今陛下对亲生的儿子尚且怀疑,对于侄子又怎么不怀疑呢?舒王虽然孝顺,但从今以后,陛下应努力撇开,不要再存这种念头。”
德宗说:“你违背朕的心意,难道不爱惜自己的身家性命吗?”
李泌说:“微臣为了爱惜身家性命,所以不敢不尽心,如果怕陛下盛怒而曲从,陛下明天后悔,一定会责怪微臣说:‘我任命你为宰相,你不尽力劝谏。’假使到这种地步,一定连微臣的儿了一并斩杀。微臣老了,死不足惜,如果微臣的儿子含冤而死,只能以侄子为后嗣〔言语痛切〕,微臣死后就不能享受他的奉祀。”
说完,李泌伤心地痛哭起来。
德宗也哭着说:“事情已经如此,朕要怎么做才好呢?”
李泌说:“立太子是大事,更动太子更是大事,希望陛下仔细考虑。微臣原以为以陛下的圣德,就连海外蛮夷,都拥戴您如父亲,哪知陛下连自己亲生儿子都要怀疑。自古以来,父子互相怀疑,没有不使国家灭亡的。陛下可还记得从前在彭原,建宁王(萧宗第三子,名李惔)为何被诛〔似缓而愈切〕?”
李泌说:“微臣过去因为建宁王被杀的缘故,辞去官职,发誓不再接近天子,今日又担任陛下宰相,不幸再看到历史重演。臣在彭原,受到无比的恩宠,竟不敢挺身申明建宁王的冤屈,一直到辞官离去时才敢说明。肃宗也后悔得痛哭起来,先帝(代宗)自从建宁王死后,常心怀危疑恐惧〔引德宗入港〕,微臣也为先帝诵读(武后的次子章怀太子所作的乐章,为了感悟高宗及武后),以防止小人进谗言。”
德宗说:“这些我都知道。”
此时德宗的神色已稍微安定,说:“贞观、开元时,也都曾换过太子,为什么不会灭亡?”
李泌说:“从前承乾(太宗的太子)多次监督国事,依附他的人很多,又私藏很多兵器,与宰相侯君集(三水人,封潞国公)谋反的事被察觉,太宗派太子的舅舅长孙无忌(洛阳人,字辅机)和数十位朝中的大臣一再勘问,谋反的事迹都很明显,然后集合百官商议。当时还有人进言,希望太宗不失慈父的本心,使太子能终其天年。太宗答应,一起废了太子和魏王泰。
“陛下既然知道肃宗性急,认为建宁郡王是冤枉的,微臣非常庆幸。希望陛下以此事为前车之鉴,暂缓三天,仔细想想事情的来龙去脉。陛下必然可以发现太子没有异心。如果真有叛逆的迹象,应召集两三名知义理的大臣,与微臣一起勘问事情的真象,陛下如果实行贞观的方法,弃舒王而立皇孙,那么百代以后,领导天下的人,还是陛下的子孙〔痛切之至〕。
“至于开元时,武惠妃进谗言,害了太子瑛兄弟,全国人都同感冤枉愤怒,这是后代所应警戒的,怎么可以效法呢?而且从前陛下曾命令太子在蓬莱池和微臣见面,微臣观察太子的容貌仪表,并没有凶恶之相,反而担心他过于柔顺仁慈。又太子从贞元年间以来,曾住在少阳院,就在正殿旁边,未尝接近外人、干预外事,从何产生叛逆的谋略呢?
“那些进谗言的人,用尽各种欺诈的手法,虽然像太子瑛带着兵器入宫(武惠妃假称宫中有贼,请太子入宫捉贼),尚且不可相信,何况只因为妻子的母亲有罪而被连累呢?幸好陛下告诉微臣,微臣敢以宗族的性命来保证太子不懂得谋反。微臣如果是杨素(隋朝人,字处道)、许敬宗(唐朝人,字延族)、李林甫(唐朝人,号月堂)这些人承接圣旨,已经去找舒王计划立太子、告宗庙的事了。”
德宗说:“我为你延缓到明天,再仔细想一想。”
李泌取出笏(大臣见皇帝所持的手版),叩头跪拜而哭着说:“如此,微臣知道陛下父子慈爱孝顺如初。然而陛下回宫后,自己要留意,不要把这件事透露给左右的人,如果透露出去,那些人想在舒王面前立功,太子就很危险了。”
隔天,德宗命人开延英殿,单独召见李泌,泪流满面,抚着李泌的背说:“没有你一番恳切的话,今天朕后悔都来不及了。太子仁慈孝顺,实在没有异心。”
李泌跪拜道贺,立刻请求辞官归乡。
〔梦龙评〕李邺侯保全广平太子,及劝德宗与回纥和亲,都显露出回天的力量。只有郜国公主这件事,在初露征兆时就予以防范,宛转激切,使猜忌的君主不得不相信,强悍的君主不得不柔顺,真是万世采纳忠言的方法。
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