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她这么一说,少校抱住那姑娘亲了一下——我相信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做出如此举动。女孩儿激动得又哭又笑,一边扯开嗓子喊道“妈!爸!”惊动了那两位老好人
实际上,克拉浦夫妇正从装饰雅致的厨房窗户里面观察少校,之后惊奇地发现,他们的女儿在小小的过道里竟然被穿蓝色外套和白帆布裤子的瘦高个儿紧紧抱住,这令他们百思不得其解。
“我是你们的老朋友,”少校说,虽然不免有些难为情,“克拉浦太太,您以前经常做很好吃的点心招待我,您还记得吗?克拉浦先生,您不会把我忘了吧?我是乔治的教父,刚从印度回来。”接着大家相互亲切握手,克拉浦太太特别激动,她激动得在过道里不知道喊了多少遍老天。
房东夫妇把善良的少校带到赛特笠家的一间房里。这儿的每一件陈设他还都记忆犹新。那架带铜饰的旧钢琴,当初是件小巧玲珑的乐器,那几扇屏风也是旧物,雪花石膏制的微型墓碑中间镶嵌着赛特笠先生的一块金表,还能滴答滴答走时。这时房客都不在屋里,克拉浦一家让少校在一把扶手椅上坐好,父亲、母亲和女儿三人不时哀叹着打断他们自己的叙述,把我们已经知道、可少校还一无所知的那些事情完完全全地告诉他,赛特笠太太不久前去世了,小乔治已经和他的爷爷老奥斯本和解,被带到老奥斯本身边去了,爱米丽亚如何为儿子的离开而悲伤,等等。
都宾有好几次想询问改嫁的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他可不能毫不遮掩地向这些人提这个问题。最后他听说,奥斯本太太陪她爸爸到坎新登花园散步去了,每逢天气好的下午,饭后她总是和父亲一起去那个地方,老赛特笠先生现在的身体状况十分糟糕,还不停地埋怨,也太为难他的女儿了,不过爱米丽亚待他确实非常好,就好像个天使。
“我有点忙”少校说,“今天晚上我还有很重要的事,不过我想见见奥斯本太太。可不可以让玛丽小姐带我一起去?”
这一请求让玛丽小姐欣喜若狂。她对这条路了如指掌。她非常高兴给都宾少校指路。
实际上,碰到奥斯本太太不在家、也就是去勒赛尔广场的时候,玛丽小姐曾经数次陪赛特笠先生出去散步,甚至还很清楚他喜欢坐哪条长椅。姑娘欢天喜地地回到自己的房间,不一会就戴上她最漂亮的帽子再次出现在少校面前,还借了她妈妈的黄披肩和水晶大胸针,认为只有这样打扮才配得上与我们的少校同行。
于是我们这位军官也穿上蓝色外套,戴好鹿皮手套,让小姐挎着他的胳膊,两人兴高采烈地出门去了。都宾心里忐忑不安,不知怎样面对久别之后的重逢,所以很希望有个人在旁边陪着。他向玛丽询问了爱米丽亚的许多情况,想到做母亲的不得已让儿子离开,少校那颗仁慈的心十分伤心。她怎么能受得了呢?她能常常见到儿子吗?赛特笠先生生活得怎么样?对于小糖球少校提出的所有问题,玛丽都尽心尽力地回答了他。
半路上遇到一件看似平常的事,令都宾少校十分开心。一位面容憔悴的男子,蓄着稀稀落落的络腮胡,系着上浆的白领饰从胡同里走来,左右两侧各有一位女士,把他夹在中间,他们活像一份三明治。其中一位女士已经中年,身材高大,神情威严,迈着有力的步伐,面貌和肤色酷似她旁边那个人。另一位女士身材矮小,面色黝黑,头上戴着一顶白缎带新帽子,身上的披风也挺流行,胸前挂着一块价值不菲的金表。而夹在两位女士中间的那位先生,还拿着一把伞、一只篮子,肩上有一条披巾,
当玛丽·克拉浦小姐向他行屈膝礼时,他当然没有办法用手来触帽还礼,只能弯腰点头算是回礼。而旁边两位女士屈尊降贵似的还了礼。同时,她们还以严厉的目光打量穿蓝外套、手持竹杖与玛丽小姐同行的这个人。
少校看着他们觉得好笑,马上避到路旁,让他们三人从巷子里走过去。
“那人是谁?”他看到两女一男这样走在一起,觉得非常有意思。玛丽调皮的看了他一眼。
“那是我们教区的助理神甫平尼先生(都宾少校听到这个名字,面部的肌肉猛然抽搐了一下)和他的姐姐平尼小姐。天哪,这位平尼小姐在主日学校里把我们整惨了!另一位,就是眼睛有点儿斜视、胸前挂金表的那位,是平尼太太——娘家姓葛立滋,她爸是个食品杂货商,在坎新登砂砾坑有一家店名很长的老店。平尼先生上个月结婚,现在刚和太太从玛该脱度蜜月回来。平尼太太有五千镑陪嫁,不过她跟促成这门亲事的平尼小姐吵过架了。”
刚才少校一惊,像在等待判决一样,现在他却兴奋得一跃而起,还用手杖在地上用力敲了一下。吓得玛丽小姐尖叫一声“噢,上帝啊!”然后也会意得哈哈大笑。在玛丽小姐说这些话的时候,少校看着渐渐走远的那一对新人,傻傻的站在那儿很长时间。
但是,除了神甫先生已经结婚这条消息以外,他什么也没有听进去,他突然激动得发昏。这次相遇之后,他急匆匆地向目的地走去,要知道,这十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盼望这次重逢——一想到这里,他就更是激动得浑身颤抖。很快,少校和玛丽穿过布拉依顿的狭窄胡同,来到坎新登花园墙外,从小小的旧铁门走进去。
“他们在那儿,”玛丽小姐说,说话时她由自己的胳膊感觉到少校又吃了一惊。玛丽小姐心里其实跟明镜似的,她清楚这个故事的来龙去脉,就好像从她心爱的小说——如《失怙的范妮》和《苏格兰头领》——里边读到的完全一样。
“能不能麻烦您跑过去告诉她一声?”少校说,玛丽拔腿就跑,她的黄披肩一阵风似的飘了起来。
老赛特笠坐在长椅上,一方手帕铺在膝头,按他的老习惯唠叨着尘年往事,这样的故事爱米丽亚已经听过无数遍,而且听完以后总是温柔的微笑。最近她已经学会一边想自己的心事,一边通过微笑或别的反应表示在聆听父亲讲的故事,其实老头儿的话她一句都没听进去。在玛丽蹦蹦跳跳跑过来的时候,爱米丽亚已经看见她了,马上从长椅上站起来。她的第一个反映是以为乔治出事了。但一瞧这位信使脸上写满了欣喜之意,胆小的母亲心中的忧虑立即烟消云散。
“好消息!好消息!”都宾少校的使者一路叫嚷道,“他来了!他来了!”
“谁?”爱米问,心里想的还是自己的儿子。
“看!”克拉浦小姐回答说,与此同时转身指给她看。
爱米丽亚顺着玛丽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都宾瘦削的身躯和长长的影子正穿过草坪一点点地向这边靠近。这回终于轮到爱米丽亚大吃一惊,随即就涨红了脸,当然,马上声泪俱下。
在这个天真善良的小可怜一生中,一旦遇到什么值得庆贺的喜事,眼泪就会好似洪水一样泛滥。
都宾一往情深地看着她奔向自己,同时向她伸出双手。她还是老样子,只是脸色有些苍白,体态较以前稍稍丰满了些。她的眼睛还是那样写满了善意和信任,一头柔软的棕发里依稀露出些许白发。她把自己的双手放到少校手中,含泪笑着仰视都宾真诚、熟悉的脸。少校把她那双小手紧紧握在自己手中,沉默了良久。
唉!可怜的少校为什么不拥她入怀,发誓说再也不离开她?她一定会接受,肯定会顺从的。
“我要跟你们说,今天还有一个人也来了,”这样过了好一会儿少校才说。
“是都宾太太吗?”爱米丽亚急忙抽身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