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时,念槐在里屋睡得香甜。徐应怜坐在油灯下整理从省城带回来的设计图,孟寻洲在门口洗脚,木盆里的水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应怜。”孟寻洲突然开口,“工艺厂的工作。。。。。。”
徐应怜抬头,发现丈夫背对着她,肩膀线条紧绷:“他们想让我留在省城当技术指导。”
她轻声说,“工资是现在的三倍。”
木盆里的水声停了。孟寻洲的背影像凝固的雕塑。
“我拒绝了。”徐应怜继续说,看着丈夫的肩膀微微放松,“我说我家在青槐村。”
孟寻洲转过身,洗得发白的裤腿还滴着水。他走到徐应怜面前蹲下,额头抵在她膝头,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像个脆弱的孩子。
“我很想你。”他的声音闷闷的,“每天晚上批改作业时,总觉得你下一秒就会推门进来。”
徐应怜的手指穿过他的发间,三个月来,他在信里只字不提自己的辛苦,只说春桃能干了,思源懂事了,念槐长高了,学校扩建了。
“那个徐晓雯。。。。。。”孟寻洲突然说道。
“我知道。”徐应怜打断他,“春桃告诉我了。”
孟寻洲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我从来没有。。。。。。”
“我知道。”徐应怜捧住他的脸,拇指擦过他眼下的青黑,“我都知道。”
窗外,月光洒在酱缸上,映出斑驳的光影。孟寻洲的手抚上妻子的腰,布料下是比离家前更为纤细的曲线。
三个月的分离化作此刻的触碰,他的指尖微微发颤。
“省城。。。。。。好吗?“他轻声问,手指缠绕着她的发梢。
徐应怜想起高楼大厦,想起车水马龙,想起工艺厂里那些谈论着巴黎、纽约的设计师们。
然后她看着眼前这个乡村教师洗得发白的衣领,看着他指甲缝里永远洗不掉的粉笔灰。
“没有这里好。”她俯身吻上丈夫的额头,“没有你在的地方,都不算好。”
孟寻洲的手臂环住她的腰,脸埋在她颈窝处深深呼吸。油灯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融成一个分不开的整体。
“明天学生们要来看你。”他闷声说,“他们听说你去过省城,准备了好多问题。”
徐应怜笑了:“就像今天王婶他们一样?”
“更糟。”孟寻洲终于也笑了,“李铁柱家小子问我省城有没有会飞的汽车。”
夜风拂过院中的槐树,沙沙作响。徐应怜靠在丈夫肩头,听着里屋念槐均匀的呼吸声。三个月来,她第一次感到真正的放松。
“对了。”她从包袱里取出一个牛皮纸包,“给你的。”
孟寻洲打开纸包,是一支崭新的钢笔,笔帽上刻着小小的“洲”字。
“工艺厂发的奖金买的。”徐应怜看着他小心翼翼抚摸钢笔的样子,“你写信时用。”
孟寻洲把钢笔贴近心口,另一只手握住妻子的手:“以后不用写信了。”
他的声音轻得像梦呓,“你回来了。”
院墙外,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