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大约八月中旬的时候,艾迪安换到了马厄家住。查夏里也结婚了,带着菲勒梅和两个孩子住在矿工村公司分的房子里。开始几天,艾迪安在凯特琳面前会感到有些不自然。
现在的艾迪安时刻都能感受到一种亲密无间的家庭氛围,他像一个大哥一样,和让兰同睡一张床,对面睡的就是凯特琳。每当躺下睡觉以及起床的时候,他都得当着她的面脱穿衣服,同时也看得到她穿衣脱衣。当她脱下最后的衬裙时,苍白的肌肤**出来,这是贫血的金发姑娘们特有的那种剔透的雪白。她的双手和脸尽管已经有些沧桑之色,但从脚跟到脖子那儿竟白得好像在奶液里浸过一样,他不由得感到一阵心潮澎湃。
姑娘的脖子上有条黑白分明的线,像戴了个琥珀项圈,项圈以上的肤色在风吹日晒中已经变黑了。每当激动的时候,他就会假装转过脸不去看她,但不久他还是看清楚了:最初,他低头的时候,两眼最先看见她的双脚;然后,当她钻进被窝的刹那间,他又偷偷地看到了她的膝盖;再后来,当她俯身的时候,他又会偷偷看见她那一对结实的小**。而她却丝毫没有觉察到这一切,匆匆地在十秒钟内就收拾好在阿纳齐尔身边躺下,动作柔软敏捷得像条水蛇,他还没脱完鞋,她就已经钻进被窝,转过身去,不看他,只会留下一个大发髻。
另外,她从来不会轻易生气。当她上床睡觉之时,即使他偶尔不能自持,要偷着看她一眼,他也不会去用话逗她,更不失礼地动手动脚。因为凯特琳的父母就在家中,再说,他对她的感情中石爱里夹杂着恨,这样也就不能像对待自己的意中人那样对待她了,虽然一切都很平常,在一起梳洗、吃饭和工作,相互之间也没有任何秘密,甚至连上厕所也不回避。需要回避的就是每天洗澡的时候,如今大姑娘单独在楼上的房间里洗,男人们则陆续在楼下洗。
一个月过去之后,艾迪安和凯特琳似乎已经不再注意对方了,晚上,在蜡烛吹灭以前,他们脱了衣服以后还会在房间里走动。凯特琳也不再急着钻被窝,又恢复了往常的老习惯,坐在床边,双手在空中打发髻,这样就会露出大腿;而艾迪安呢,他有时也会没穿长裤就帮她寻找失落的发夹。习惯之后,他们不再为此感到难为情,显得自然多了,由于他们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再说,大家这样住在一起,也不能算是他们的过错。
不过,就在他们根本没有什么邪念的时候,偶尔也会被搞得一阵心慌意乱。如果几个晚上没有看见凯特琳那苍白的肌肤,艾迪安会在突然又看到时,激动得浑身发抖,只好赶紧转移目光,生怕抑制不住要占有她的欲望。有几个晚上,她也会莫名其妙地感到害羞,于是马上躲开,钻进被窝,感觉好像被这个小伙子抓住了一样。接着,蜡烛吹灭了,可他们清楚彼此虽然很累,却都没有入睡,都在互相思念着。这样,第二天一整天两人都会心神不定,并且会互相赌气,因为他们更想晚上平平静静地过去,能够无拘无束地生活在一起。
艾迪安只对让兰稍有不满,因为他睡觉时总会缩成一团,占很大空间。阿纳齐尔睡觉时鼻息很轻,蕾诺尔和亨利自始至终都是互相搂着,简直就是一体的。漆黑的房间里,只听见马厄夫妻的呼噜声,如同铁匠炉子的拉风箱声一样有规律。总之,艾迪安感到比住在拉沙纳尔店时好多了,这儿床铺不赖,而且每月换洗一次床单。吃得显然也比拉沙纳尔店里好得多。不过,大家都是如此;每月四十五法郎的食宿费,他也不能提过高的要求。这四十五法郎对这个家倒是有点儿帮助的,终于能使收支相抵,尽管仍然常常有一些小笔的债务拖欠着;马厄夫妻还是很感谢这位房客的,时常会帮他洗补衣服,也会为他补上掉了的扣子,一切收拾得井井有条;总之,艾迪安觉得周围干净整洁,有个女人在悉心照顾着,是件很不错的事。
这时的艾迪安开始对徘徊他脑海里的那些想法有所顿悟了。在此之前,他周围的伙伴都敢是处于怒不敢言的愤懑中,只会有一种不自觉的反抗。现在,他面临一系列复杂的问题:为什么会有人穷,有人富?为什么富人压迫穷人,而穷人却从来不想取代他们?艾迪安顿悟了也就明白了自己的无知。此后,一种暗中的羞愧,心底的烦恼,便开始折磨着他:他认为他很无知,因此不敢谈论自己热切向往的那些事:人人平等,公平地分享地球上的财富。
因此,他如同无知的人在追求知识时一样,不顾学习方法的,如饥似渴地学习起来。如今,他按时和比他见多识广、正积极投身于社会主义运动的波利沙尔保持通信联系。他还收到一些书,囫囵吞枣地读完之后,更是得到了鼓舞,尤其是在一本名叫《矿工安全卫生》的医学书之后,一个比利时医生在书中阐述了造成煤矿工人死亡的各种疾病。此外,他还强迫着自己读了一些论述艰涩难懂的政治经济学的文章,还有一些让他思绪混乱的无政府主义的小册子,以及一些旧报纸,他把这些报纸都收藏起来,以便日后可能同别人展开讨论时拿出来作为有力的论据。
此外,苏瓦林琳也会经常借书给他,其中有本专门阐述合作社的书使他在短短的一个月中对取消货币,建立一个以劳动为基础的社会生活,建立一个世界性的交换联盟,充满了幻想。自从他能够独自思考问题以后,那种曾经困扰他的羞愧心情渐渐消失了,甚至感到骄傲。
在最初的几个月中,艾迪安像刚受过洗礼的新教徒那样热情高涨,愤恨那些压迫者,渴望胜利早些到来。可是,这种泛泛的阅读还没能使他形成一套自己的思想体系。然而,拉沙纳尔的那些实际要求总和苏瓦林琳暴力主张纠缠在一起,困扰着他。每天在万利酒馆里他们都会一起痛骂公司。
当他出了酒店走在路上的时候,总会遐想万千,仿佛看到了人民不必打碎一只杯子,没有流一滴血,就完全获得了新生。不过,应该采取什么执行手段,他并不确定,他宁愿让事情顺其自然,因为一想到需要制订一个重建纲领,他就会感到头脑发胀。他甚至会态度更加温和,言语前后不一致,有时他会总是反复说应当把政治从社会问题中排除出去,这句口头禅是他从书上学到的,在他看来,这些比较适宜于在他身边的那些态度冷漠的矿工中进一步宣传。
现在每晚,马厄家都要推迟半小时睡觉。艾迪安总会谈论这个话题。随着他的性格变得温文尔雅,他越来越看不惯矿工村里男女混居的情况。男男女女紧挨着被圈在田野中间,一对换一对,连换内衣时要想不让边上的人看到屁股都难,难道人都成了牲口!这显然有损于健康!姑娘和小伙子在一起乱搞,怎么会不腐化堕落!
“当然啰!”马厄回答说,“要是有钱,日子自然不会这样……不管怎么说,大家挤在一块儿,的确不是最好的选择,结果就是男人酗酒,姑娘怀上孩子。”
因此,一家人就是从这儿说起,每人都说了自己的观点,屋子里原本已经充满着煎洋葱的气味,这时候又混合煤油灯冒出的黑烟,空气就变得越发的污浊了。是的,这种生活确实太乏味了。大家当牛做马干着从前用来惩罚苦役犯的活儿,每个人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可到头来晚餐却连肉都吃不上。
是的,糊口的馅饼还是有的,但数量却少得可怜,然而度日维艰,虽不至于饿死,但是大家都是债台高筑,债主上门逼债,感觉上自己吃的全都是别人的。到了星期天,大家累得光想睡觉。男人最大的乐趣不是喝得烂醉,就是同老婆**生孩子;要么就是喝啤酒喝得你肚子过于肥胖,孩子都会瞧不起自己。是的,是的,这种生活的确没有一点儿乐趣。
这时,马厄老婆也插嘴说:“你看,最可怕的是自己都不会去想要改变这种情况……年轻的时候总盼着将来会幸福,盼望着这样那样,可到头来还总是受穷。总是困在苦海里……我嘛,我从来不想妨碍任何人,但这种不公正让我也会有造反的想法。”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大家都对未来感到很茫然,忧心忡忡,不由得唉声叹气着。要是善终老爷子也在场的话,他一定会无比惊讶,换在当年,大家是不会这样自寻烦恼的:生在煤堆里,就得挖煤,这仿佛就是无法逃脱的命运,而现在却吹来了一股风,吹得矿工们在那儿异想天开。
“别抱怨,”善终老爷子总嘀咕着说,“一杯好啤酒就是一杯好啤酒……大部分工头都是坏蛋,但工头总要有一个的,对吧?干嘛为这事儿伤脑筋。”
艾迪安听了这番话激动起来。怎么!难道还不许工人思考!哼!正因为现在工人终于肯动脑思考一些问题了,所以这些事情才会很快就会得到解决。在老爷子那个时代,矿工好比是牲口,像采煤机器一样生活在矿上,整天在地底下干活,闭目塞听,殊不知外面的世界的变化日新月异。因此,占统治地位的有钱人很容易狼狈为奸,矿工被买进卖出,供他们大吃大喝,而矿工却对此毫无感觉。但现在,井下的矿工都已开始苏醒,像一粒真正的种子在地里萌芽;终有一天早晨人们会惊奇地发现它在阳光沐浴之下在田野的正中央在破土而出。
是的,好多人,一支为正义而战的大军,很快就会成立起来的。自从大革命以来,公民不都平等了吗?既然大家都能在一起投票,难道工人还得继续给他们的老板做奴隶吗?那些大公司用它们所拥有的机器镇压一切,而大伙儿竟连旧制度时期用来抵抗的这些保证也没有了。那时候,同一行业还会有行会,知道进行自我保护。他妈的!就是为了这一点,还有其他的事情,随着教育程度的提高,总有一天将要让这一切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大伙只要看咱们自己的实际情况就知道了:祖父一辈不会写自己的名字,到了父亲一辈完全会写名字了,孙子一辈如今已能流俐地读写了。嘿!一代人正在茁壮成长起来,在太阳的普照下变得更加成熟起来!一旦大家不再安于一辈子抱守残缺,能有站起来当家作主的雄心壮志,那为什么不去奋斗,努力去做一个强者呢?
马厄的心虽然有所动摇了,但仍然将信将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