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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第3页)

她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会儿,然后继续慢慢地说道:“还有人说我的闲话呢!……你还记得吧,竟然有人说我和你睡过觉。我的上帝!我的男人死了以后,要是我再年轻一点,那事倒还有可能,对吗?但是,今天,我很高兴我们没有做过那种事,因为不然的话,我们一定会为此事而后悔的。”

“对,我们一定会为那事后悔的,”艾迪安简单地重复了一句。

话都说完了,他们也就没有什么再说的了。一个罐笼在等着她,有人还在生气地叫她快去,并威胁说要罚她钱。于是,她决定和艾迪安握手告别。

艾迪安非常激动,久久地望着那个异常憔悴衰老的女人,她面色苍白,枯黄的头发蓬在蓝色工作帽的外面,她那像产仔过多的良种母畜一样的身体,也许是因为穿着粗布上衣和短裤的缘故,显得更加难看了。

而在这最后一次握手中,他又感到了同伴之间的那种握手,那又是一次默默无言、长时间的紧紧握手,是在和他约定,终有一天大伙要东山再起。他完全明白那种意思,他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她的坚定而冷静的信念。后会有期,到那时,一定要大干一场。

“他妈的,那懒婆娘真能磨蹭!”彼埃龙大声骂道。

马厄老婆被人推着,跌跌撞撞,和另外四个人—起挤进了一辆斗车。有人拉了拉开始下人肉的信号绳,罐笼起动,瞬间坠入黑暗之中,只能看见钢索在飞驰。艾迪安离开矿井,走到下面的选煤棚下,发现有个人坐在地上,两条腿伸到一层厚厚的煤当中。原来那是做了“破碎工”的让兰。

他的两条大腿中间夹着一大块煤,正用锤子一锤一锤往下敲页岩;一时间煤屑四溅,仿佛一股黑烟,把让兰淹没了,如果不是孩子抬起头来,露出他那副长着两只招风耳朵和一对绿色小眼睛的猴子嘴脸,艾迪安永远也不会认出他来。孩子顽皮地嘻嘻一笑,用最后一锤,敲碎了煤块,消失在扬起的煤尘中。

到了矿区外面,艾迪安顺着大路走了一段,边走边陷入了沉思。各种各样的思想在他的脑海里纠缠着。但是,他有了一种置身于野外,翱翔于天空的感觉,于是畅快地呼吸着。

耀眼的太阳出现在地平线上,整个田野快乐地觉醒了。一望无边的大平原上,万道金光从东方洒向西方。那生命的热浪扑面而来,随即**漾着青春的气息又奔向远方,间或还夹杂着大地的气息,鸟儿的歌唱,流水的细语,林海的涛声。

生活是美好的,旧世界还想再享受一个春天。

艾迪安满怀着那种希望,放慢了脚步,他环顾四周,尽情地欣赏着这新春时节的宜人景象。他想到了自己,觉得自己在经历了那场井下的磨难以后,变得强大了,成熟了。他的受教育阶段已经结束,现在他要像一个懂得革命道理的战士那样,披挂上阵了,他已向那个他亲眼目睹并严厉谴责的社会宣战。

很快将和波利沙尔重逢了,就要像波利沙尔那样成为一呼百应的群众领袖了,艾迪安想到这儿便高兴得想发表演说,并开始斟酌他的演说辞。他左思右想,打算扩大自己的纲领,资产阶级的高雅曾使他有种高高在上的感觉,仿佛脱离了自己的阶级,想到这里他便对资产阶级更加深恶痛绝。

现在,他看到工人们的那副穷相心里觉得很难受,他感到需要大力歌颂工人阶级,向世界宣告只有工人才是最伟大的,最无可指责的,只有工人才是高贵的,才是能使人类自强不息的唯一力量。他好像感到自己已经登上讲坛,如果没有被民众的热情吞没的话,那肯定正在和民众一起共庆胜利。

高空,云雀的一声歌唱使得他抬头仰望天空。一片片不大的红云,那残余的夜间雾气,正渐渐地消融在蔚蓝清澈的天际,于是,苏瓦林琳和拉沙纳尔的模糊形象又浮现在他的眼前。毫无疑问,假如人人都争权夺利,那么一切事情都会被搞糟的。因此,那个致力于改革世界的著名国际,看到它那支庞大的队伍在内讧中四分五裂、分化瓦解以后,就变得无能为力,继而夭折了。难道正如达尔文所说的那样:世界只是一个弱肉强食、适者生存的战场?

尽管艾迪安是个处理事情果断、而且满足于自己崇尚的科学的人,但那个问题还是把他搞胡涂了。不过,一想到他可以在第一次发表的演说中,对那一理论仍然作出他原有的那种解释,便疑云顿释,又变得兴奋起来。如果说必须有一个阶级被打败,肯定是那个穷奢极欲的、行将就木的资产阶级被朝气蓬勃、尚处于新生阶段的人民大众打败并取代。新鲜血液将孕育新的社会。蛮族的入侵曾使那些衰老腐朽的民族得以重获新生,他在期待类似的入侵中,又对革命即将到来有了绝对的信心,那将是一次真正的革命,劳动者的革命,革命的火焰将像他现在看到的空中那个血红的、初升的太阳那样把本世纪末映得通红。

艾迪安拄着他那根茱萸拐杖,一直在石子路上走着,想着,举目四望的时候,他一眼便认出了那个地方的角角落落。他现在正好走到牛又路口,他记得在捣毁矿井的那天上午,他就是在那儿指挥群众的。

而今天,那种做牛做马累得要死、报酬低微的劳动又开始了。他好像听到七百米深的地底下在响着一声声有规律的、低沉的、连续不断的刨煤声:那是他刚才看见下井的那些同伴,那些浑身乌黑的同伴,在强压着怒火默默地刨煤。

毫无疑问,他们被镇压制服了,他们是赔了金钱又死了人,但是,巴黎不会忘记伏安的枪声,纵然工业危机已经接近尾声,帝国的鲜血也会从那个不可治愈的沙土色伤口中流尽,工厂

陆续地复工,但是,已经宣布的战争状态依然存在,今后不可能天下太平。

矿工们已经心中有数,他们已经证实过自己的力量,并用自己正义的呐喊震惊了全法国的工人。

因此,他们的失败并没有使任何人高枕无忧,蒙尔苏的那些资产者在胜利之余,依旧对罢工的后果忧心忡忡,他们在向自己的身后张望,看看在那片死寂中他们的末日是否仍然不可避免。

他们心里明白,革命将不断爆发,也许明天就要随着总罢工而爆发,如果所有的劳动者都有了互助基金会,他们就会团结一致,就可以坚持几个月,照常有面包吃。此次,矿工们还只是用肩膀撞了一下那已经摇摇欲坠的社会,资产者们仿佛听到他们的社会在自己的脚下格格作响,还感觉到自下而上的震动一次接着一次,永不间断,直到把那座古老的大厦震塌,像伏安矿井那样沉入无底的深渊。

艾迪安往左拐上了去儒瓦塞勒的大路。他又想起了自己曾在那儿劝告罢工的群众别冲向加斯东一玛里矿井的情景。

在明媚的太阳光下,他看见了远处的好几座矿井的井楼,右边的是米亚鲁矿井,那并排紧挨着的是马特莉娜矿井和克莱弗克矿井。周围到处都响着劳动的喧闹声,他自以为能够听到了地底下尖镐刨煤的声音,仿佛能够看见尖镐正在平原的下面从这一头刨到那一头。

一下,又一下,声声不断,这时地面上的农田、道路和村庄正张开笑脸喜迎光明;而地底下的牢狱中,矿工们却在服苦役,那牢狱上面压着一层层巨石,只有亲自下到里面了解了它,才能听出它因正遭受压迫而发出痛苦的呻吟。

现在,他想到暴力也许无法推动事情的解决。砍断钢索,扒掉铁轨,砸碎矿灯,那些根本都没有什么用!哪值得兴师动众、组织一支破坏队伍跑上四五公里路!他隐隐约约猜到,终有一天合法斗争也许会变得更加可怕。

他的理性思想在趋于成熟,他已抛弃了青年时代那种嫉恶如仇的盲动。是的,通情达理的马厄老婆说得很对,到时候要大干一场:等到法律允许的时候,大家可以合法地组织起来,互相了解,联合组成工会,然后,到了某一天的上午,大家手挽手,团结千百万的劳苦大众去对付区区几千个不劳而获的懒汉,去夺取政权,当家作主。

啊!那种真理和正义的觉醒是何等的伟大啊!到时候,那个酒足饭饱蹲在那儿的神祗就得一命呜呼,那个躲在远方无人知晓的神龛深处的可恶偶像,那个靠吞食穷人的血肉之躯来养肥自己,然而穷人却又从未见过的恶魔,就得完蛋。

艾迪安离开通往旺达姆的大路,拐上了一条石板路。他向右望去,只见蒙尔苏在逐渐变低。直到最后消失。前方是伏安矿井的废墟,三台水泵正在不停地抽着那个该死的黑洞里的积水。

接着,地平线上出现了其他的矿井,那是维克托瓦、圣托马斯和弗特里一康代尔,向北望去,那一座座高耸的炼铁高炉和一排排低矮的炼焦炉,正向清澈透明的晨空中吐着黑烟。艾迪安如果不想错过八点钟的火车,就必须加快脚步,因为他还有六公里的路要走。

在他的脚下的地下深处,尖镐仍然继续在顽强地刨煤。同伴们全都在那儿,他好像感觉到他们在跟着他,而且寸步不离。马厄老婆不是正在这块甜菜地下面,在风扇的隆隆声中,喘着粗气,累得脊梁都快要断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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