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随即,四周又没了动静,连那种尖镐刨煤声也消失了。
他们并肩坐在角落里,凯特琳发出了一阵轻微的笑声。
“外面天气肯定很好……来,我们从这里出去。”
艾迪安先是跟她的那种神经错乱状况作抗争。但是,后来他自己也受到了感染,他那比较清醒的头脑也发生了动摇,失去了对现实的正确感知。他们的感觉全部都错乱了,特别是凯特琳,烧得心情焦急,万分痛苦,现在急需说话和指手划脚。
嗡嗡的耳鸣声成为了流水的细语和鸟儿的欢歌;她嗅到了被压倒的青草散发的那种浓郁芳香。她看得一清二楚,有些大大的黄点在她眼前飞舞,她的眼睛睁得很大,自认为是在野外、是在运河附近,是在麦地里,那是个阳光明媚的日子。
“噢,天气多么温暖!……抱住我,让我们在一起,噢!永远永远在一起!”
艾迪安紧紧地抱住凯特琳,她长久地躺在他的怀里,任意撒娇,像陶醉在幸福中的所有姑娘那样说个不停:“我们等了那么久,太蠢了!当初相逢,我一眼就相中了你,可你却不知道我的心,还跟我赌气……之后,你还记得吗?那天晚上,在我们家,我们当时都仰面躺着,咱俩睡不着,我们相互听着对方的呼吸声,恨不得做了那好事。”
艾迪安被她的欢乐感染了,也记起了他俩那种一切尽在无言中的柔情,他打趣道:“一次,你打了我,对,对!左右出击,扇我的耳光!”
“那是因为我爱你,”她低声地说,“你明白,我硬是不让自己想你,我跟自己说那事已经结束了,然而在心里,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们会在一块的……只要有机会,有如此的好机会,对吗?”
艾迪安不禁打了个寒颤,他想摆脱那种梦境,他随后渐渐地顺着她的话说:“任何事都不会永远结束的,只要有一丝好机会,一切就都会重新开始。”
“那么,你把我留下了,这次倒是个好机会,是吗?”
讲完,她身子一软,向下滑去。她是那么的虚弱,连她那原本就有气无力的声音也消失了,艾迪安吃了一惊,又将她紧紧地抱在自己的胸口。
“你不舒服吗?”
她挺起身子,惊讶地回答道:“不难受,一点不难受……为什么要难受?”
可艾迪安的那一问却已让她从梦中惊醒,她茫然地环顾周围,到处一片黑暗,她拧着手又大哭起来。
麦地里,青草的芬芳,云雀的欢歌,明媚灿烂的太阳,一切都不复存在了,这里却只有倒塌的煤矿,还要忍受遭遇水淹的痛苦。还有臭味熏天的黑夜,以及处处滴着的水、阴森森的地洞,他们已在那个地窖中苟延残喘了那么久。
现在,感觉的错乱更增添了她的恐怖感,童年时代听过的迷信故事又在她的脑海里出现,她好像看到了那个黑鬼,那位死去的老矿工,又到矿井里来拧断那些干丑事的姑娘的脖子。
“你看一下,你看见了吗?”
“没,什么也没看见,我什么也没看见。”
“有的,那个黑鬼,你难道不知道吗?……看!他在那里……有人割断了地神的一个小血管,为了报仇,地神把大血管里的血全部放出来了,他就在那里,你看到了,你看呀!比黑夜还黑……噢!我害怕,啊!我非常怕!”
她吓得直发抖,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她又用极低的声音继续说:“不对,还是那一个。”
“那一个是谁?”
“就是和我们在一块的那一个,就是已经消失的那一个。”
撒瓦尔的形象死死地纠缠着她,她模模糊糊地讲起他来,她诉说着跟他在一块过的那种猪狗不如的生活,说只有一天在让一巴尔矿井里,他表现得还算体贴,其余的日子,对她不是拳打就是脚踢,痛打一顿之后又粗野地同她亲热,弄得她死去活来。
“我跟你说,他来了,他仍然要阻止我们在一起!……他的醋劲,又开始了……哦!把他赶走,哦!将我留下,把我全部留下!”
凯特琳往上一跃,搂住了艾迪安的脖子,她在寻觅他的嘴巴,然后动情地把自己的嘴巴贴了上去,黑暗逐渐变成了光明,她又看到了太阳,她又找回了一个多情姑娘恬雅的笑。
而他,感觉凯特琳破成碎片的上衣和短裤下那半裸的身子,那样多情地紧贴着他的肉体,激动得一阵抖动,于是他那沉睡的性欲苏醒了,紧紧地把她抱住。
他们最终在那坟墓的深处,在那烂泥**,欢度了新婚之夜,那是由于在未得到幸福前不能死的一种需要,那是来自生命的顽强需求,最后一次创造生命的坚强需要。他们终于在对所有都绝望时,在走向死亡中相恋了。
然后,就再没任何事要做了。艾迪安坐在地上,仍是在那个角落里,他得到了凯特琳,凯特琳正静静地躺在他的膝盖上。几个小时过去了,然后几个小时又消逝了。很长一段时期,他以为凯特琳睡着了,他后来摸了摸她,却发现她身体冰凉,已经死去。
然而,他依然坐着没有动,仿佛害怕惊醒她。他想到自己是第一个占有成为成年妇女后的凯特琳的人,想到她或许已经怀孕,心里充填满了柔情蜜意。
他的身体越来越虚脱,只剩下一点做些小小动作的力气,他缓缓地移动着手,去抚摸凯特琳想知道她是否还像一个熟睡的女孩那样,在他的膝头上僵直冰凉地躺着。一切都已经化为乌有,连黑夜也在沉沦,他已无处可去,只能置身在空间和时间之外。的确,他的脑袋旁边有什么东西在敲击,而且那敲击声已经越来越响,越来越近,他先是因为疲劳过度全身麻木,‘懒得去回答-现在,他已经什么也不知道,只看见凯特琳在他前面走着,还听到她那啪嗒啪嗒轻轻响着的木鞋声。两天过去了,她躺在那儿一直未曾动过,艾迪安机械地摸了摸她,感到她依然那么平静,也就放心了。
艾迪安又感到猛然一震。随之响起了低沉的说话声,岩石一直滚到他的脚边。当他发现一盏矿灯的时候,他忍不住大哭起来。他眨了眨眼睛,凝视着那灯光,出神地望着那黑暗中勉强看得见的红点,好像永远不知疲倦似的。
同伴们把他抬起来,他听任他们摆布,他们撬开他咬紧的牙齿,给他灌了几匙汤。一直到了雷基亚尔矿井的巷道里,他才认出了其中的一个人。认出了站在他面前的工程师纳格勒尔,可是,那两个一直互相瞧不起的人,一个曾是起来造反的工人,另一个则是持怀疑论的头头,此时他俩却同时扑向对方,搂住对方的脖子,然后二人抱头痛哭,他俩深深地为自己内心深处的崇高人性所震惊。
那是一种无边的悲哀,是世代相传的不幸,也是人生所能遭到的最大痛苦。
马厄老婆扑倒在凯特琳的尸体旁,,大声哭诉,呼天抢地,一句接着一句,声声不断。已经有好几具尸体被抬上来了,在地上排成一排,-首先是撒瓦尔,大家断定他是被塌方砸死的,另外还有一个徒工和两个挖煤工,都是脑袋开花,脑浆已经流光,肚子胀得很大,里面灌满了水。
人群中有几个妇女,见状吓得失去了理智,她们把身上的裙子撕破了,而且抓破了自己的脸。同伴们让艾迪安试着习惯了灯光,并且喂他吃了点东西,最后把他抬出矿井出现在大家面前的时候,他已经瘦得皮包骨头、头发雪白。旁边的人看到面前的这个老头,吓得赶紧躲开,身子直发抖。马厄老婆也停止了叫喊,瞪大眼睛,呆呆地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