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水一下子又涨得更加猛了,他们只好继续向上面的第七个巷道爬去,然后再往第八个巷道爬,上面只剩下一条巷道了,当他们爬到那儿时,只好用焦虑的目光看着大水一厘米一厘米地往上涨。要是大水再不停止上涨的话,他们就要像那匹老马一样,立刻被挤到巷道顶部,然后喉咙里被灌满水,活活被淹死了吗?塌方的声响此起彼伏,经久不息,整座煤矿都在颤动。它的五脏六腑实在太脆弱了,在灌满大水之后立刻土崩瓦解。
在每条主平巷的尽头,被挤到那儿的空气越来越多,气压不断增强,那空气钻入龟裂的岩石和处处都在塌方的地层,引起阵阵爆炸,那是地壳内部发生剧变时响起的可怕巨响,是古代战斗场面的一角,他们好像看到《圣经》中挪亚时代的洪水把大地溢得翻了个身,高山落深渊,被压在了平原下面。
那种持续不断的倒塌声把凯特琳吓得直打哆嗦,魂不守舍,她双手合十,支支吾吾地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我不愿死……我不愿死……”
为了让她安心,艾迪安发誓说,大水已经不再涨了,他们已经整整跑了六个小时,立刻会有人下来救他们的。
他随告诉她已经跑了六个小时,他其实并不知道究竟跑了多久,因为他已经全无准确的时间概念了。事实上,他们经过纪尧姆矿脉,已经向上走了整整一天。
他们全身湿透,冷得直打寒颤,总算停顿下来了。凯特琳不顾害羞,把上衣和裤子脱下来,拧干后又穿在身上,然后靠自己的体温把衣服焐干。艾迪安脚上穿有木鞋,看到凯特琳光着脚,就脱下自己的鞋要让她穿上。如今,他们可以耐心地等候了,他们往下捻了捻灯芯,只维系着一种像长明灯那样的微弱灯光。
然而,他们的胃里却十分难受,**一阵紧过一阵,两个人都感觉自己饿得要死,此前,他们一直都没有感觉自己还活着。灾难发生时,他们还没吃午饭,这才拿出他们的三明治,可是三明治已在水里涨胖,成为面糊了。
凯特琳发了好一阵脾气,才让艾迪安接受了他那份三明治。凯特琳刚吃完面包,就困得躺在冰冷的泥地上睡着了,可艾迪安却心急如焚,怎么也睡不着,只见他两手抱着脑袋,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凯特琳,守在一旁。
究竟像那样熬过了几个小时?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所知晓的,就是在他面前,在通风巷的黑洞里,他又看见冒出一股涌动的黑水,那股黑水看上去如同一头怪兽,它的脊背在不断地隆起,想要达到他们那儿。
艾迪安看后只能心里干着急,犹豫着不知是否要叫醒她。正在休息的凯特琳,累得什么也不知晓了,她可能正在做着美梦,梦见外面的空气和阳光下的生活,这时把她喊醒,岂不是心太狠了?
而且,从哪里逃出去昵?他开始向四周寻找出路,他想起来了,那部分矿脉中的那一倾斜的坡道同另一条通往上面的罐笼站的坡道是相通的,那倒是一条出路。他于是一边望着漫上来的大水,等着它来将他们赶走,一边尽力想让凯特琳多睡一会儿。最后,他把年轻姑娘慢慢地抱起来,却把她吓得浑身一阵颤抖。
“哎!我的上帝!这是真的吗!……水又开始上涨了,我的上帝!”
她又想到自己面临着死亡,禁不住叫喊起来。
“不会的,你冷静一点,”艾迪安轻声安慰她说,“保证可以过去,我对你发誓。”
为了抵达斜坡那儿,他们只能弯着腰前进,所以大水又一直没到他们的肩膀,他们开始重新往上攀登,这次比之前更加危险,他们是在一个完全由坑木支撑、长达百米的黑洞里向上爬。他们起初想把悬着的钢索拽下来,系在下面的一辆运煤车上,但是如果在他们往上爬时,拴在钢索另一端的那辆车掉下来的话,准会把他们砸扁。
可是,钢索一点也拉不动,一定是机器发生故障,被卡住了。他们未敢利用那根碍事的钢索,只得冒险用手指紧紧抓住滑溜溜的木头支架。
凯特琳先上,艾迪安垫后,她的双手已经磨出了血,当她从上面滑下来时,下面的艾迪安就用脑袋把她顶住。忽然,他们碰到了许多横在绞车道上的梁木的碎块,一堆泥土呼地掉了下来,把去路堵住了,他们再也不能向上爬了。
幸运的是,那儿正好有一扇洞开的门,他们便从门中进入了另一条小巷道。
他们的前边,一盏矿灯的亮光吓呆了他们,有个男人怒气冲冲地冲他们嚷道:“又来了一些事实上像我一样笨的机灵鬼!”
他们看出那人是撒瓦尔,他也因塌下来的泥土堵住绞车道后被困在那儿了,跟着他一块走的另外两个同伴被砸烂脑袋后,死在了半道上。
他的胳膊肘也受伤了,却还是勇敢地爬过去取了他俩的矿灯,并且翻走了他们的三明治。正当他要离开时,最后,背后发生了一次塌方,把巷道给封死了。
撒瓦尔立刻发誓说,他绝对不同那些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人分享他的食物,他要把他们打死。过了片刻,等他认出他们之后,他的怒气也渐渐消失了,开始心怀不鬼地笑着说:“噢!原来是你,凯特琳!你已被撞得头破血流,难道现在又想回头找你的男人吗?好的!好的!我们这就抱在一块跳场舞。”
撒瓦尔仍然冷笑着回答说:“呸!从掌子面那里过去!连掌子面都已经塌陷了,我们现在被夹在两堵墙之间,真正落到老鼠笼里了……可是,如果你是个潜水好手,那倒能够从绞车道退回去。”
的确,水还在向上涨,汩汩的水声不绝于耳,退路已被切断。撒瓦尔说得对,那儿确实像个老鼠笼,一块短短的巷道,前后都被巨大的塌方堵住。没有任何出路,三个人都被堵在里面了。
“那,你要留下来吗?”撒瓦尔接着用讽刺的语气说,“好,你最好还是留下来,要是你不来打扰我,我嘛,我也不会和你说话的。这儿还有两个男人的空间……很快我们就会看见哪一个先死,除非有人来营救我们,不过我觉得这事是非常难的。”
年轻人继续说:“要是我们敲求救信号,或许会有人听到的。”
“我完全敲腻了……瞧!用这一石头,你敲敲试试。”
艾迪安捡起那块被另一个男人敲碎的砂岩,在矿脉上敲了几下,那是井底煤矿工人的求救声,那声音能传很远,遇险的工人都用那种敲击声来表达他们在哪里。他敲过之后,就把耳朵贴在了矿脉上,仔细倾听,他持之以恒,那样反复敲了二十次,但并没听见任何回音。
在艾迪安敲击矿脉的那一段时间里,撒瓦尔装出一副在镇静操持家务的样子,他先是把三盏矿灯靠墙放好,仅点着一盏灯,其余的留着以后用。随后,他将仅剩下的两块三明治放在一根坑木上,那就是他的所有食品,如果把握好分寸,那点吃的足够他维持两天。他回过头来说道:“你明白,凯特琳,当你实在很饿时,这里的三明治有一半是给你的。”
年轻姑娘没有说话,她夹在那两个男人之间,真是太倒霉了。恐怖的生活又开始了。撒瓦尔和艾迪安坐在地上,隔着有几步路,他俩谁也没有开口说话。根据撒瓦尔的指示,艾迪安吹灭了自己的矿灯,因为多点一盏灯光也没有任何用,而且是白白的浪费。然后,他们又陷入了沉默。躺在艾迪安身边的凯特琳,看见旧情人向她投来的那种目光,心里很是不安。
时间一小时一小时地过去,只听见水不停往上涨的汩汩声,还有就是时而发生在井底的震动声和远处的回声,那些都预示着煤矿的最后崩塌。等到一盏矿灯里的油将要用完,必须打开另一盏灯罩,划火柴点亮时,立刻就要担心瓦斯爆炸,可是,他们宁肯马上被炸死,也不肯在黑暗中拖延时日,幸好,没有东西被炸飞,那儿没有瓦斯。他们又再次躺下,时间又开始一小时一小时地消逝。
“难道,你不要吗?”撒瓦尔带着挑逗的口吻对推车女工说,“你这就不对了。”
凯特琳的胃一阵搅动,痛得她眼睛里含满泪水,她害怕自己会向撒瓦尔做出让步,便低下头不去看他,可是,她心里明白撒瓦尔想要干什么。早晨,他就已经向她脖子上吹气,挑逗过她,现在看见她躺在另一个男人的身边,不禁又萌发了昔日那种疯狂的欲望。
撒瓦尔在用目光引诱她,那目光中带着一种她相当熟悉的火焰,那是他醋劲大发时的怒火,以前他污蔑她同娘家的房客干见不得人的丑事,拳头如雨点般打在她身上时,就是如此的。
她不肯,吓得浑身发抖,生怕再次回到撒瓦尔那里去会让那两个男人在这个狭窄的、大家全将死在这儿的地窟中挣扎。上帝啊!难道大家就不可以在和睦相处中同归于尽吗?
艾迪安宁愿饿死,也不愿向撒瓦尔要一口面包。四周一片寂静,越来越深沉,看来还得继续下去,单调的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渐渐过去,没有任何希望。他们一起被困在那里已经有足足一天了。第二盏矿灯的光线开始暗淡下去,他们点燃了第三盏灯。撒瓦尔开始吃他的另一块三明治,他生气地说:“过来呀,笨蛋!”
凯特琳吓得一阵哆嗦,为了让她不感到尴尬,艾迪安转过了身体。过了不久,看到凯特琳依然不动,他就低声跟她说:“去吧,我的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