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迪安一下子吓昏了,他不再逃脱,而是面向他们,准备说几句话来使平息他们的怨气。过去曾受到人民热烈欢迎的那些演说词又涌到了他的嘴边。
他又老话重提,起先,当他把群众像一群听话的绵羊那样控制在手中时,那些话曾让他们听得心醉神迷,然而现在他的权力已经完蛋,回应他的只有石块,他的左臂已被砸伤,眼看就要大难临头,只得不断往后退去,这时,他发现自己已经被逼到了万利酒馆的墙跟旁边。
拉沙纳尔站在店门口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进来吧,”他简单地说了一句。
艾迪安有些迟疑,到他店里去避一下,这使年轻人心里感觉有点儿难受。
“进来吧,我去跟他们说说。”
艾迪安只好听从,躲入了店堂,酒馆老板则用宽大的肩膀把大门堵住了。
“我说,朋友们,你们要清醒一点……你们很明白,我呢,从来就没骗过你们,我一直主张要保持冷静,入股你们当初听我的话,肯定不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他微微晃动着肩膀和肚子,接着说了很长时间,他那滔滔不绝的话语就像一股温水那样慢慢地流了出来,让听众心中的怨气渐渐消去了。
他又赢回了昔日的全部成功,他不费吹灰之力,自然而然地,又夺回了过去的民望,仿佛一个月以前同伴们从未嘲笑过他,也没有把他看作胆小鬼。有些人对他说的话表示赞同,他们说:“说得太好了!大伙儿要支持他!这才是要说的话!”四周响起了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躲在后面的艾迪安,心里痛苦不堪,精神快崩溃了。他记起了拉沙纳尔在森林里所作的预言,那时拉沙纳尔曾威胁他说群众会忘恩负义的,那些蠢人是无比粗野!竟把他从前给予他们的帮助全部忘记了!那是一支盲目的力量,常常自相残杀。看到那些粗俗的人破坏了他们自己的事业,他心里很生气,又因自己的失败和雄心壮志的凄惨结局而感到无助。怎么!难道都已完蛋了?他记得,过去在那些山毛榉树下,曾有三千人和他心心相印,曾听见大家的心在一块跳动。
那天,他控制了民心,民众是归属他的,他感觉已经成了他们的领袖。他于是陶醉在一些疯狂的幻想中:蒙尔苏在他的脚底,巴黎就在身边,他也许会当选为议员,并且那以工人身份在议会讲坛上所作的第一次演说,就以雷霆万钧之力,把那些资本家打得落化流水。
可现在,全部都完了!美梦破碎,他感到心灰意冷,狼狈可怜,他的群众刚用砖块扔他,将他赶到这里。
这时,拉沙纳尔提高嗓门说:
“采用暴力从来就不可能成功,不可能一天就改造了世界。那些承诺你们一下子就能够改变一切的人,不是吹嘘之徒,就是王八蛋!”
“讲得好!讲得好!”群众喊道。
那么,谁是有罪的呢?艾迪安那样问自己,这个问题最后把他压垮了。确实,那场苦难让他自身也在流血,有的人受穷,有的人惨遭杀戮,妇女儿童饿得骨瘦如柴,没有面包可吃,可那是他的错吗?
在那场灾难发生前的一天晚上,他已经预料到这种悲惨的结局。可是,有一种力量在驱使着他,他是身不由己地和同伴们一起卷入了这场风暴。再说,他也从没有带头领着他们干呀,反而是他被他们带动着,迫使他去干一些事情,那些事情,要是没有那乌合之众在他背后推动,他原本是不会去做的。
每次采取暴力行动时,他都被发生的事情惊得目瞪口呆,因为他既未预见到事情竟会变成那样,也不愿那样做。例如,他能预料到有一天矿工村里那些他的信徒会用砖块来砸他吗?那些忘恩负义的人指责他曾经承诺让他们过上一种丰衣足食而又好逸恶劳的生活,那是他们在说谎。
然而,在他那种自我辩解中,在他那种力图打消内心愧疚的自圆其说中,却隐含着一种不安,那就是他感觉自己已经显得力不从心,无法将自己的使命完成,一个因一知半解而产生的这
种疑虑总是在折磨着他。他感觉自己勇气已尽,甚至没有勇气和同伴们待在一起,他畏惧他们,害怕那些盲目的、难以抗拒的劳苦大众,他们像一股自然力量,所到之处就会扫除一切,根本不顾什么规则和理论。一种厌恶的心情让他渐渐脱离那群人,自然感到群众讨厌,他的身心在逐渐地向上一个阶级攀附。
这时候一阵热烈的欢呼声淹没了拉沙纳尔的声音:“拉沙纳尔万岁!只有他是最好的,他说得对,好极了!”
人群渐渐散去,酒馆老板重新关上店门。两个男人默默地相互望了望,相互耸了耸肩膀,他们最后一起喝起了啤酒。
彼奥莱纳庄园里就在那一天大摆喜宴,庆祝纳格勒尔和塞尔西订婚。前天晚上,克雷古瓦夫妇就吩咐仆人把餐厅的地板打好蜡,把客厅打扫干净。梅拉瓦尔负责准备饭菜,又是烤这烤那,又是调制沙司,厨房里香气飘溢,一直飘到房子的顶楼。
主人让车夫弗朗西斯帮助奥诺丽娜一起接待宾客。园丁的老婆负责洗涮杯盘碗碟,园丁负责开关园子的铁栅门。那座古色古香的美丽大房子,还从未举行过像现在这样盛大的宴会。
一切都进行得非常顺利。当那个蒙尔苏的公证人大献殷勤,建议为新人的幸福干杯时,埃纳泊太太对塞尔西表现得十分亲昵,接着又向纳格勒尔露出微笑,埃纳泊先生也表现得相当礼貌。他那笑容可掬的样子留给宾客们深刻的印象,有消息传他重新得到了董事会的宠信,而且很快要获得四级荣誉勋位,因为他以强有力的手段击败了罢工。
大家都避免谈论最近发生的事,但在一片欢乐中不免会带有一种胜利的氛围,喜宴逐渐变成了庆祝胜利的正式盛典。现在他们终于渡过难关,逢凶化吉,又能够大吃大喝,睡安稳觉了!不知哪一位隐晦地扯到了那些刚让伏安矿井的土地吸干血的死者,那是一个十分必要的教训。
当克雷古瓦夫妇补充说现在人人都有义务到矿工村里去给受伤的人包扎伤口时,全场的人都表现出一副深表同情的模样。他们夫妻俩又恢复了往日那种和蔼可亲、平易近人的样子,宽恕了他们的那些善良的矿工们,因为他俩已经看见矿工们在井下做出了百年来俯首听命的好榜样。
蒙尔苏的名流贤达们不再惊慌失措,觉得工资问题要谨慎小心地加以研究。吃烤肉时,埃纳泊先生宣读了主教的信件,主教在信中说已经把朗维埃神父调离本地,他们这样就算大获全胜了。那位神父将那些士兵描述成杀人凶手,全省的资产阶级在谈论那位神父时都异常激动。等到餐后点心端上来时,公证人非常坚定地以自由思想家自居了。
德兰纳跟两个女儿也在那儿,在那种欢快的气氛中,他尽量把破产所带来的忧郁掩饰起来。他就在那天上午在契约上签了字,将旺达姆的开采权转让给了蒙尔苏煤矿公司了。他被逼得无路可走了,就像被人家掐住了脖子,最后只好接受那几位董事的条件,把这个他们垂涎很久的猎物抛给他们,捞回的钱将将够他还债。
到了最后时刻,他甚至满足了他们的意愿,答应留下来做那个矿区的工程师,甘心做个普通雇员去监督那个把他弄得倾家**产的矿井,并觉得那是他的福气。
那是给个体小企业敲响丧钟,暗示着小老板们即将消失,将要陆续地被大资本家这个贪得无厌的怪兽吞噬,将要淹没在大公司的汹涌浪潮中。唯独他一人为罢工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他明显地感到,当大家在为埃纳泊先生荣获玫瑰勋章干杯时,也是在为他的失败干杯,他看着眼前的两个女儿——露西和让娜,她俩可以称得上是女中豪杰,穿着以旧翻新的衣服依然妩媚动人,他看见她俩对失败一笑置之,就像那些带男孩子气的美丽姑娘一样,根本没把金钱放在眼里,心里这才获得一点安慰。
大家到客厅里去喝咖啡时,克雷古瓦先生把他的表弟拉到一旁,称赞他勇敢地做出了决断。
“有什么法子呢?你唯一的过失,就是冒险把你拥有的蒙尔苏公司那一百万股金投资到了旺达姆。你真是自找苦吃,结果在那个倒霉的事业中将那些钱都赔光了,然而我那一百万股金,依然放在抽屉里没有动过,还在忠诚地养活我们,使我们坐享其成,并且还将供养我们的子孙后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