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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第2页)

起初,他向雷基亚尔走去,他像个病人似的感到疲惫不堪,闷闷不乐,他只想立刻消失在地底下,在那儿一死了之。随后,他又想到了伏安矿井,想到了那些就要下井干活的比利时工人,想到了矿工村里那些既极端仇视士兵又决心阻止外国人到他们的矿井里去的同伴们,于是他又沿着运河,在坑坑洼洼的雪水泥泞中向前走去。

当他再次走到矸石堆边上时,月亮已经出来,显得格外明亮。他抬头仰望天空,高处的劲风仿佛鞭子一样驱赶着团团乌云奋蹄飞驰,但它们慢慢地变得越来越白,越来越稀薄,犹如有一面由混沌的水汽凝成的朦胧面纱蒙在了月亮的脸上。块块浮云相继飘浮而过,月亮时而被遮住,时而又显现出来,明亮皎洁。

艾迪安放眼望去,满眼都是那皎洁的月光,当他低下头时,矸石堆上的一番景象使他停住了脚步。那个快冻僵的哨兵这时在哨位上来回走着,他先是朝玛谢纳方向走上二十五步,然后转身往蒙尔苏方向走。

他那映在苍白的天幕上的黑魆魆的身影显得格外清晰,高处黑影的刺刀闪着白光。然而,更引起年轻人注意的是有个黑影在善终老汉夜里躲大风的那个窝棚后面晃动着,看上去像一只埋伏在那儿的野兽,但看到那黄鼠狼似的瘦长而柔软的脊背,他马上认出是让兰。

哨兵没看见让兰,那个小强盗肯定是准备搞什么鬼花样,因为他总是对那些当兵的恨之入骨,常常问何时才能将那些被人派来枪杀老百姓的凶手赶走。

艾迪安犹豫了一会儿,想喊住他,阻止他干蠢事。月亮这时候又被遮住,艾迪安看到小家伙蜷收起身子准备扑上前去,可月亮又出来了,孩子仍旧蹲着不动。哨兵每来回走一次,总是先一直走到窝棚那里,然后再掉头朝回走。

忽然,一片乌云挡住了月亮,留下一片黑暗,这时让兰像野猫一样猛地往前一窜,蹦到士兵的肩上,用他那猫爪用力抓住他的脖子,并把打开的刀子扎进了士兵的喉咙,士兵上衣的硬领仍在碍事,他只好用双手按住刀柄,把全身的重量压在上面。

他常常在农舍的后面偷抓小鸡,然后杀掉,他干起那事来干净利索,于是黑夜里只听见闷声闷气的叫喊,步枪如废铁似的哐当倒在了地上。此时,月亮已经出来,惨白惨白的,散发出一片银光。

艾迪安吓得一动不敢动,只是傻望着。他想喊叫,可声音闷在胸中怎么也喊不出来。仰望上面的矸石堆,已没有一个人影,好像连天空上那些乌云也被吓住了。因此,他快步跑向矸石堆,只见让兰正趴在那个双臂张开、仰面倒地的尸体旁边。

在的月光下,红色的军裤和灰色的军大衣在雪地里异常显眼,但是他并没有流一滴血。那把刀子依旧插在哨兵的喉咙里,只露出了刀柄。

艾迪安气得激发了理智,一拳把孩子打倒在尸体旁边。

“你为什么要干出这种事?”气糊涂了的艾迪安支吾地问。

让兰像猫一样弓着他那瘦长的背脊,身子蜷成一团。在身上重重地挨了一拳之后,用手用力地爬了几步,他的大耳朵、绿眼睛、和突出的下巴,有的在动探,有的闪闪发光。

“他妈的!你为什么要干出这种事?”

“我不知道,我想那样做。”

让兰固执地地这样回答。三天以来,他一直想干那事,而且那个念头把他搅得心里不得安宁,他常常想那事使得耳朵后面的脑袋瓜都疼了。那些像蠢猪似的士兵前来找矿工的麻烦,难道就任凭他们碍手碍脚吗?

森林里的**演说,往返于各个矿井途中的呐喊,那些扬言要破坏、要去杀人的口号,有五六句他仍然一直记在心中,因为他自认为是个闹革命的孩子,反复喊过那些口号。其余的事情他就不知道了,没有人教唆过他,那杀人的想法是自然而然来到他的脑海里的,就像他想到地里的洋葱一样。

艾迪安对孩子大脑中暗暗滋生的那种罪恶念头感到害怕,他又踢了让兰一脚,就像驱赶一只不知好歹的畜生一样叫他快走。他害怕刚才哨兵那声闷声闷气的喊声会被伏安的哨所听到,每当月亮从云层中钻了出来,他就要望向矿井那儿一次。

但是,并没有任何动静,他俯下身去,摸了摸哨兵已经渐渐变得冰凉的双手,又仔细听了一下,大衣底下的心脏已经停止跳动了。那把仅有骨柄露在外面的刀子,骨柄上刻着的高雅箴言仅有一个简单的字:“爱。”

艾迪安的目光从哨兵的喉部转移到了他的脸上。忽然,他认出那个小兵就是新兵于勒,他上午还同他聊过天,面对这满头金发、长满褐色雀斑的和善面孔,他觉得他非常可怜。哨兵那双睁得大大的蓝色的眼睛,一直凝望着天空,艾迪安曾看见过他用拿种目光在天边寻找自己的故乡。

他心中的那个阳光灿烂的普洛戈夫在哪里呢?在那里、在那里。在那个急风骤雨之夜,大海在远处咆哮,高空的劲风也许吹入了那个偏僻的地方,有两个女人,他的母亲和妹妹正在那儿站着,手里拿着快要被大风刮走的帽子,也在盼望,仿佛她们也能看见同她们相隔几百里的亲人现在在干什么。穷鬼们在为那些富人相互残杀,那是何等可恨的事啊!

可是,当前必须把这具尸体弄走,艾迪安最初想到的是把它扔到运河里,可是,那样尸体一定会被人发现,他只得放弃这个主意。此时,他非常着急,时间又紧迫,到底该怎么办?忽然,他急中生智,如果将尸体抬到雷基亚尔矿井下面去,那它就会永远被埋在那儿了。

“过来,”他跟让兰说。

孩子疑心重重。“不,你该打我了。再说,我还别的有事,晚安。”

不错,他已跟贝贝尔和莉迪雅约好,要在伏安矿井的木料堆下面搭建的一个藏身洞里碰面。这是一次很重要的聚会,他们将在外面过夜,目的是在比利时人下井时,他们也能同大人们一块用石头砸断那些外国人的骨头。

“你听好,”艾迪安又说,‘快过来,不然,我就让那些士兵来把你的脑袋砍掉。”

让兰这才打算走过去,艾迪安把自己的手帕拿出,卷成长条,把哨兵的脖子绑扎好,而且绑得非常结实,为了避免血流出来,他并没有拔出刀子。积雪不断融化了,地上既没有留下血迹,也没有打斗时留下的杂乱脚印。

“你抓住他的两条腿抓住。”

让兰抓住了死人的两条腿,艾迪安先把步枪背在身后,然后抓住了死者的肩膀,两人抬着尸体慢慢地走下矸石堆,极力避免把石块踩得滚落下去。幸好,月亮这时又被遮住了。可是,当他们顺着运河快步走着的时候,月亮再次出来了,而且很亮很亮,哨所的士兵没有看见他们,简直是奇迹。

他们一言不发,匆忙赶路,摇摇晃晃的尸体,显得很碍事,他们只得走上一百来米就把尸体放在地上歇一下。当他们走到那条通往雷基亚尔小道的拐角时,一阵脚步声把他们吓得浑身冰凉,立刻躲到一堵墙的后面,才躲开了巡逻队。

他们后来又继续往前走了一段,又碰上了一个人,但是,那人喝醉了,嘴里骂了他们几句后走开了。他们最后总算到达了那个废弃的旧矿,两人全身是汗,心里非常惊慌,吓得牙齿都在咯咯打战。

艾迪安早就预料到把哨兵的尸体从那个狭窄的安有梯子的安全井里弄下去是件困难的事,是件非常难办的活。首先,得把让兰留在井口,然后把尸体一点点慢慢地往下放,他自己则抓住荆棘,身子吊空,护送尸体,帮助它通过那边梯级已断了的两个梯子的平台。

以后,每下一节梯子,他都必须重复同样的动作,他先下去,然后用双臂接住尸体。他就那走下了三十节梯子总共二百一十米,总感觉尸体老落到他头上。

后背的步枪擦来擦去,挺难受的,他没有让孩子去把那截他藏着舍不得用的蜡烛头拿来。那有何用呢?在那么狭窄的井道里,烛光反而会给他们增添麻烦。

可是,当他们下到罐笼站时,已经累得气上气不接下气的艾迪安还是打发孩子去拿蜡烛了。他坐下来,在黑暗中等待孩子,旁边就是尸体,心里有点害怕,以至于怦怦乱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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