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男子原来是应邀前来参加晚宴的德兰纳。他迅速地纵身下马跳到路上,然后一手把塞尔西抱到马上,另一只手则非常敏捷有力地策马前进,他把他的坐骑当作一个活楔子,直楔入人群之中,然后奋蹄冲开纷纷后退的人群。
栅栏门那边的战斗仍在继续着,但德兰纳依然冲了过去,一路撞伤了挡道者的手脚,他突如其来援救行动也使得身陷众人打骂之中的纳格勒尔和埃纳泊先生脱离了险境。
当年轻人把昏迷不醒的塞尔西抱进屋里去时,站在台阶的高处、用魁梧的身躯护着总经理的德兰纳挨了一块石头,那狠狠的一击差点儿将他的肩膀打断。
“好啊,”他大声说。“你们把我的机器砸烂了,还想来打断我的骨头。”
他说完就立刻将门关上,一阵乱飞的石块纷纷地打在了门板上。
“真是丧心病狂!”他接着说,“再多待两秒钟,我的脑袋瓜恐怕就会像空心葫芦一样被他们砸开花了……对他们既没什么好说的,又没有任何办法!他们简直不可理喻,只能狠狠地揍他们。”
客厅里的克雷古瓦看到苏醒过来的塞尔西一直哭个不停。塞尔西并没有受到一点儿伤,甚至连皮肤也没有被抓破,只是弄丢了那块面纱。
但是,当他们看见自己家的厨娘梅拉瓦尔也站在他们跟前的时候,心里更加害怕了。梅拉瓦尔向他们述说着那帮人如何捣毁了彼奥莱纳庄园,她当时简直要吓疯了,所以立刻跑来向主子报信。
她也是趁刚才大家打架斗殴、没人注意到她的时候,才悄悄地从稍稍打开的门缝里钻进来的。她在喋喋不休的陈述中,把唯一一块由让兰扔出的石头但只打碎了一块玻璃那件事,说成是扔过来的石块如排炮齐发,甚至连墙壁都被打出了一条条裂缝。
于是,克雷古瓦先生的思绪被搅乱了,有人掐他女儿的脖子,并想要拆毁他的房屋,难道那些矿工果真因为他这个老实人是靠他们劳动生存才迁怒于他的吗?
侍女罗丝拿来了毛巾和香水,再次强调道:“总之,这事有点儿奇怪,他们确实不是坏人。”
埃纳泊太太坐在那儿,脸色煞白,惊魂未甫,仍在颤抖着,当其他人向纳格勒尔表示称赞和感谢的时候,他只是微微一笑。
塞尔西的父母尤其对年轻人特别感谢,现在这门亲事就算正式定下来了。埃纳泊先生沉默不语,目光从他妻子身上移到他早晨发誓要杀死的那个情夫身上,然后又看着那位无疑在不久之后就会使年轻人摆脱他妻子的年轻姑娘。但是他对这门亲事一点儿也不着急,因为他害怕看到他的妻子此后会变得更加堕落,也许又会去跟某个男仆乱搞。
“你们,我亲爱的孩子,”德兰纳问他的两个女儿,“他们没有伤着你们吧?”
露西和让娜虽然受到了惊吓,但因为经历了刚才的那一幕,仍然觉得非常兴奋。现在她们的脸上已露出了笑容。
“活见鬼!”她们的父亲继续说,“这真是个好日子!……如果你们想要一份儿嫁妆,那得靠你们自己去挣了,而且你们还要有思想准备,我到得时候靠你们来赡养。”
他虽然是在开玩笑,可声音却在颤抖。当两个女儿扑到他怀里的时候,他的双眼已经噙满了泪水。埃纳泊先生听见了德兰纳那番承认破产的自白,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心里也豁然开朗了。蒙尔苏煤矿公司马上就能占有旺达姆矿井了,那正是他梦寐以求的补偿,这次因祸得福可以让他重新获得董事会那些先生的宠信。
每当他在生活中遇到困难的时候,他的避难办法就是严格执行上级的命令,他把在生活中像军人一样严守纪律当作是一种小小的幸福。
大家的心情逐渐安定了下来,客厅里的那两盏灯发出宁谧的亮光,门帘低垂,让人感觉空气暖洋洋的,甚至还有点闷热,客厅里充斥着一种懒散安宁的气氛。
外面发生了什么事?那些大叫大喊的人竟然不喊了,公馆正面的墙上也不再遭受石块的攻击了,他们只是听到一阵阵沉重的砍东西的声音,那一声声斧子砍木头的声音不断从远处传来的。
大家想弄清楚,便又回到门厅里,从门上镶嵌的玻璃中壮着胆子朝外张望,就连那些太太和小姐们也上了二楼,静静地站在百叶窗的后面观察外面的动静。
“您从对面那个铺子的门口里看到那个无赖拉沙纳尔了吗?”埃纳泊先生问德兰纳,“我已经嗅出了他的气味,聚众闹事肯定有他的份。”
然而,那人并不是拉沙纳尔,而是艾迪安,他正抡起斧子猛砍格拉梅的店门。而且他还不断地招呼着同伴们,口口声声地嚷着:“难道店里的货物不属于煤矿工人吗?这个坏蛋长期以来一直盘剥工人,公司只要发一句话他就让工人挨饿,难道工人就没有夺回自己财产的权利吗?”渐渐地,大伙都把总经理的公馆丢在了一边,跑去抢劫隔壁的店铺。“面包!面包!面包!”的叫喊声如同霹雷一般又响了起来。
他们知道在那扇店门的背后就能找到面包,极度的饥饿逼得他们起来造反,他们仿佛感到再也不能等待下去了,否则就会马上被饿死在这条大路上。他们相互推挤着,冲向店门,艾迪安每抡一下斧子,都担心是否会误伤到旁边的什么人。
这时候,格拉梅已离开总经理公馆的门厅,他起初躲进了厨房,可是,在那儿什么也听不见,就开始胡思乱想,而且梦见自己的店铺正受到可怕的袭击。于是,他又匆匆离开厨房,向上走到室外,躲在水泵的后面,他这时突然清楚地听到了斧子在砍门的声音,还有那要抢劫铺子的叫喊声,其中还夹杂着他的名字。
那绝对不是一场恶梦,虽说现在他看不见那儿的情况,但声音还是听得到的,尽管他的耳朵嗡嗡作响,但仍密切关注着事态的发展。每一斧子都好像砍在他的心上,再过五分钟,门的搭钩就会松开,店铺就会被占领。
他的脑海里闪现出一幅幅真实、可怕的场景:一伙强盗蜂拥而入,他们肆意砸开抽屉,把麻袋撕破,吃光能吃的,喝完能喝的,店里被洗劫一空,甚至连一根穿村过店讨饭用的棍子都没有给他剩下。
不行,他宁愿把自己这个皮囊丢在店里,也不愿最后让他们被他们弄得倾家**产。他自从躲到水泵后面那时起,就透过他家临着公路的那扇窗户,看见了妻子瘦弱的身影,她脸色煞白,不知所措地站躲在玻璃窗后面。
无疑,她露出那种挨打的让人可怜的样子,默默地看看打击的最后到来。窗户的下面有一个棚子,他正好可以从总经理家的花园中攀出相邻围墙上的栅栏,然后爬上它所在的位置,再从那儿就很容易爬上棚顶,直达窗口。
他十分后悔自己离开了家,想到现在没法回家不禁心如刀绞。他也许还来得及用家具把店门堵住,他甚至能想出其他英勇无敌的防御办法,他可以从楼上往下倒滚烫的食油或烧着的煤油。
然而,他既爱财如命,又贪生怕死,所以心里充满了矛盾,那种患得患失的怯懦心理把他弄得气喘吁吁。突然,他听到一下斧子猛砍的,更沉重的声音,这时候,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因为此时爱财之心占了上风,他和他的老婆宁肯用身体护着麻袋,也不愿放弃一个面包。
一阵嘲骂声几乎就在这时响起了:“你们看!你们看!……那只雄猫在棚子顶上!抓住那只猫!抓住那只猫!”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大伙看见了爬到棚子顶上的格拉梅。格拉梅心急如焚,根本顾不上身体笨重,于是眼疾手快地攀上了栅栏,根本没有想到木板会断,他现在正趴着身子沿着棚顶往前爬,竭力要到达窗口。
但是可是棚顶很陡,加上他的大肚子又碍事,他简直都快把手上的指甲抓掉了。尽管这样,如果不是他因为害怕挨石头而吓得浑身哆嗦的话,还是能够一点一点一直爬到顶上的,他胆战心惊,那些他看不见的人仍然在他下面大声呼喊:
“抓住那只猫!抓住那只猫!……非杀了它不可!”
他两手突然同时一松,他于是就像皮球一样滚了下来,滚到檐槽那里还颠了一下,又横着摔在围墙上,接着又倒霉地掉到公路旁,最后在一块界石的棱角上跌得脑浆迸裂,当场死掉了。他老婆一直站在楼上的玻璃窗后面看着,已经吓得脸色苍白、神志不清。大家起初都惊呆了。艾迪停住了手,只见斧子从他手里滑落下来,马厄、雷瓦克和其他所有的人都一时忘了店铺,转眼望向围墙,那儿慢慢地流着一些红色的血丝。叫喊声突然停止了,愈来愈黑的暮色中死一般沉寂。
随后,谩骂声又开始响起。原来是那些妇女赶了过来,她们看到了流血,一个个都吓得面色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