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纳泊太太露出慈母般的神情,小口抿着牛奶,这时一阵奇怪的吼声突然从外面传来,令她感到有些不安。
“怎么回事?”牛栏盖在大路旁,有一扇宽大的门可供大车出入的门,因为同时它也是堆放草料的库房。所以那几位年轻的姑娘能够把头探出去,她们惊奇地发现左边有一股黑压压的人流正喊叫着从那条通往旺达姆的小路上朝这边迅速涌来。“见鬼!”纳格勒尔也走了出来,他喃喃地说,“难道我们矿上那些爱闹事的家伙最后真的火了吗?”
“可能还是那些煤矿工人,”农妇说,“他们已经是第二次从这儿经过了,情况看来不是很妙,他们现在好像成了这一带的主人。”
农妇每说一句话都非常的谨慎小心,实时察颜观色,想知道客人们对她的话有什么反应。当她看到他们一个个都大惊失色,为遭遇这样的事而感到忧虑不安的时候,便立刻下结论说:“哦!那些人简直是一群无赖,哦!一群无赖!”
纳格勒尔知道要想重新上车赶回蒙尔苏已经为时已晚,便命令车夫把马车赶紧赶进农庄的院子里,把套具藏在一个棚子后面,他也自己把马的缰绳从牵着他那匹马的孩子手里接过来,然后把马拴在棚子里。
等他从棚子里回来时,看到他的婶母和几位年轻姑娘已经快被吓晕了,正打算听从农妇的建议跟她到家里去躲一躲。但他认为还是待在那儿更安全些,绝对不会有人到这些干草堆来寻找他们的。
可是,那扇供大车进出的大门根本就关不严,而且有很多缝隙,从一块块腐朽的门板之间可以看见大路。
“喂,勇敢些!”他说,“我们的命很高贵,不会白白丢掉的。”
那句玩笑话反而增加了恐惧的气氛。吼声越来越大,不过,他们此时仍然什么也看不清,空****的大路上像是狂风大作,如同暴风雨前那种突如其来的飓风一般。
“不,不,我不想看了,”塞尔西边说边躲向干草堆里。
埃纳泊太太气得脸色灰白,对那些破坏她游兴的人感到满腔愤怒,她站在后面,斜着眼睛,射出一种厌恶的目光,露西和让娜尽管身子在发抖,但仍旧坚持要把一只眼睛贴在门缝上,希望能看清外面的场面。那种雷鸣般的吼声越来越近,震得大地仿佛跟着一起颤动,吹着号角的让兰跑在最前面。
“把你们的香水瓶拿出来闻一闻,平民的汗臭过来了!”纳格勒尔低声说道。他虽然怀有共和派的信仰,但同那些高贵的太太和小姐在一起时,还是喜欢拿平民百姓开玩笑。
不过,他这句幽默诙谐的话转瞬就被振臂高呼的暴风雨般的吼声吞没了。首先出现的是妇女,接近一千人,一个个跑得披头散发、衣衫褴褛、而且露出了皮肉,如同一群身上长了很多饿死鬼,结果弄得疲惫不堪、赤身露体的母畜。
有几个妇女竟然还高高地举起抱着的孩子,用力在空中摇动,如同在挥舞一面出丧和复仇的旗帜。
另一些年轻点的女人,手里舞动着棍棒,并像女战士那样挺着丰满的胸脯,;而那些丑陋的老太婆则在声嘶力竭地大声吼叫,简直快要把皮包骨头的脖子里的声带喊断了。
紧接着,男人们冲了过来,大概有两千人,全都怒气冲冲的,其中有徒工、挖煤工,也有修理工,他们挤作一块,混在一起,密密麻麻的一大片,像一个泥团一样向前滚动着,以致于辨不清哪里是褪了色的裤子,哪里是破烂不堪的毛衣,全都是千篇一律的土灰色。
只见他们的眼睛中冒着怒火,一张张黑洞洞的嘴巴在高唱《马赛曲》,但是歌的旋律转瞬消失在乱哄哄的吼叫声中,伴奏的是木鞋踏在坚硬的土地上发出的咯噔咯噔声。
在人头的上方的一片林立的铁棍中间,有一把举得挺直的斧头移动过来,那是人群中绝无仅有的一把斧头,仿佛是那帮人的军旗,在晴朗的空中看上去就像断头机上的铡刀一样锋利。
“多么凶恶的相貌!”埃纳泊太太结结巴巴地说。
纳格勒尔也咬牙切齿地说:“如果我认识其中一个,就让魔鬼把我抓去!这帮强盗,鬼知道,他们是从哪儿钻出来的?”
确实,愤怒、饥饿以及两个月来所受的痛苦,加上刚才从这个矿井到那个矿井的疯狂乱跑,已经让蒙尔苏煤矿工人温和的脸拉得长长的,变成了犹如猛兽那样凶恶的嘴脸。
这时候,已经是夕阳西下,一抹暗紫色的余晖染红了平原,于是大路仿佛变成了滚滚向前的血河,男男女女继续向前奔跑着,全身血红,简直就是正忙着宰杀的屠夫。
“啊!太美了!”露西和让娜这样低声说道。眼前那种壮观的恐怖场面激起了她们艺术家的兴致。不过,她俩心里还是很害怕的,便向紧靠在食槽上的埃纳泊太太身边退去。埃纳泊太太只要一想到那群疯狂的人只要从门板缝中看到他们,就会立即冲进来把他们全部杀掉,便吓得全身冰凉。
平常一向非常勇敢的纳格勒尔也感到自己脸色苍白,而且觉得有一股不知从什么地方吹来的恐怖之风压倒了他的意志力量。
塞尔西躲在干草堆里一动不动,另外两个尽管想扭头不看,但却无法做到,仍然在那儿偷看。
正是那番红色的革命景象,注定要在本世纪末的一个血腥夜晚,像风暴一般把所有的人全部卷走。
是的,平民百姓注定在某个夜晚会像脱缰的野马似的,就像现在这样在路上狂奔乱跑,他们要让资产阶级血流成河,而且要提着资产家的人头游街示众,还要把保险箱全部砸破拿出黄金一路抛撒,女人们到时候会大声吼叫,男人们会像狼一样张口咬人。是的,就是那些衣衫槛褛的人,那些脚上的大木鞋发出雷鸣般响声的人,那些皮肤肮脏、浑身散发恶臭、令人恐惧的乌合之众,他们将像野蛮人一样以锐不可挡之势,横扫旧世界。
那时,到处是火海一片,他们要把石头的城池夷为平地,要在重新回到丛林中的那种野蛮生活,先大发一通兽性,纵欲狂欢,然后大吃大喝。
那些穷人甚至要在一夜之间把富人家的女子糟蹋得骨瘦如柴,还要喝空富人家的酒窖。让他们的一切**然无存,让他们不再有一点的钱财,不再有既得的地位和头衔,直到可能会诞生一个新世界的那天。
是的,那样的事情正在大路上发生,仿佛是源自一种自然力量,那可怕的大风已经吹到他们的脸上。
一阵响彻云霄的怒吼盖过了《马赛曲》的歌声:
“面包!面包!面包!”
露西和让娜在吓得快要昏过去的埃纳泊太太身边紧紧地挨着,纳格勒尔站在她们前面,像是要用自己的身体来保护她们。难道旧社会难道就要在这个晚上土崩瓦解吗?眼前的场面把他们吓呆了。
罢工者的队伍正在过去,只剩下几个掉队的人,像拖在后面的尾巴似的。这时候摩凯特出现了。她慢吞吞地跟在后面,并时而想趁机朝那些有钱人家的园子门和窗户里张望,一旦发现哪儿有人,便向他们做个她认为最鄙视人的动作,因为无法把痰吐到那些人的脸上。
毫无疑问她发现了一个,因为她突然把裙子撩起,撅起屁股,把肥大的屁股暴露在落日的余晖之中,她做那个动作没有丝毫猥亵的意思,也不是要引起别人的嘲笑,只是让人觉得有些粗俗。
一切都消失了,人流沿着蜿蜒曲折的大路,从两旁五彩缤纷的矮房子中间,向蒙尔苏滚滚而去。车夫把马车从院子里赶了出来,可是他说如果那些罢工者仍然占据着大路,他就不敢保证能顺利地把太太和小姐们送回家,但是最糟糕的是他们只能走这条路。
“不管怎样,我们必须回去,他们肯定还等着我们吃晚饭呢,”担惊受怕的埃纳泊太太气急败坏地说,“简直可恶至极!这些脏兮兮的工人为什么偏偏挑选我正好有客人的日子,大家行行好,别把事情给耽误了!”
露西和让娜赶忙把塞尔西从干草堆里拉出来,塞尔西仍在那儿挣扎着不肯出来,她以为那些野蛮人的队伍还在不断地开过来,她嘴里不断重复说她不想看到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