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上了梯子,凯特琳跟在他的后面。从井底到地面的梯子共有一百零二节,而每节梯子大约有七米长,装在一个和安全井一样的窄小平台上,那儿有个双肩刚刚能挤过去方洞。
那安全井就像是一个扁平的烟道,大约有七百米深,它的一边是竖井的井壁,另一边是罐笼道的外壁。那条就像羊肠一般的通道又湿又黑,不知尽头,而且里面的梯子几乎是垂直的,它们首尾相接,层层叠叠,每层的高度都一样。
就算是一个健壮的男人要爬到那个巨大的直简顶上也要花上二十五分钟,再者,那个安全井也只有在发生灾难性的事故时才会使用。
凯特琳刚开始顺着梯子往上爬的时候,还显得很轻松。也许是因为她的光脚丫早已经受过巷道地上有棱角的碎煤块的磨炼,所以踏在那些包着防磨三角铁的、方方正正的横档上并为感觉到疼痛。由于长期推车的缘故,她的双手已经长满了老茧,因而抓住两根对她而言显得太粗大的直档也不感到困难。
这样往上爬竟然能使她思想集中,暂且忘却心中的忧愁。这次爬梯子出去是谁也没有料到的,那像一字长蛇阵的队伍正在向上蠕动,每节梯子上三个人,以至于等到蛇头出井见到天日时,蛇尾还拖在渗水井上。然而现在尚未爬出井口,最前面的人大概也只爬到竖井三分之一的高度。
任何人都未说话,只剩下脚步往上移动是发出的低沉的声音,那一盏盏犹如移动着的星星的矿灯,从下到上间隔一定的距离,排成一条线,而且越拉越长。
凯特琳听到她后面的一位徒工在数梯子的数目,于是她也想数一下。原来已经爬过十五节梯子了,这就到了一个罐笼站了,但就在这时候,她撞到了撒瓦尔的腿,撒瓦尔破口大骂,并警告她:要她她小心点。
那支一路往上走的纵队渐渐地停了下来,静止在那儿不动了。怎么了?又们出了什么事?于是每个人又开始讲话,相互打听情况,表达内心的恐惧。焦虑不安的情绪从他们离开井底时就一直在心里滋长着,加之对上面的情况不了解,他们越是接近地面,越是感到脖子像被掐住了一般难受。
有人说是梯子断了,必须再下去,那正是每个人担心的事,大家都害怕被悬在半空中。过了一会儿,另一种说法又从上面传了下来,说是出了事故,好像刚才有个挖煤工从梯子上滑下去了。
但是没有人知道确切的消息,在嘈杂的喊叫声中,大家什么也听不清,难道大家要在这儿过夜吗?
最后,在没有传来更确切的消息的情况下,他们又开始继续往上爬,人们在脚步移动和矿灯跳跃中,动作依然显得那么迟缓,那么吃力。假如梯子断了的话,那肯定是在更高的地方。
到了正要经过第三个罐笼站的第三十二节梯子时,凯特琳已经累得胳膊和腿都僵硬了。她开始觉得皮肤稍微有点儿刺痛,而对现在脚下踩的角铁和手里抓的木档都已经麻木无知了。
一种隐忍的疼痛在逐渐加剧,浑身的肌肉像是在被火炙烤着似的。她在头昏目眩之中,记起了善终祖父讲过的往事:早先时候,没有运煤的罐笼道,一群十来岁的小姑娘就攀爬着一节节竖在那儿的光秃秃梯子往外背煤,哪怕其中有一个失足掉下来,或者仅仅从煤筐里滚出一块煤来,就会一下子导致三四个孩子一头栽下去。她知道,如果她的四肢抽筋得难以忍受,她就永远也别想走出去。
幸好大伙在往上爬的时候又停歇过几次,才使得凯特琳有喘一口气的机会。然而,她几乎每次都被上面传下来的恐怖消息吓得头晕目眩。
无论处在她上面的人,还是处在她下面的人都感到呼吸越来越困难,没完没了的往上攀登累得凯特琳和其他人都感到头昏眼花、恶心、想吐。凯特琳被周围的一团漆黑弄得更加心烦意乱,她感觉四面的井壁仿佛要把她挤扁似的,所以突然急火攻心,直喘着粗气。
可是,大滴的水珠掉在她流满汗水的身体上又使她冷得直打哆嗦。他们越接近水位线,水滴越是如雨线般密集,连续不断的水珠都快把矿灯浇灭了。
撒瓦尔对凯特林的两次问话都未得到回答。“她在下面干什么?难道她的舌头掉了?她是不是挺得住······至少应该告诉他吧!”撒瓦尔这样不安的想着。他们此时已经往上爬了大约半小时,虽然爬得很吃力,但现在才爬到第五十九节梯子,还剩下四十三节要爬。
凯特琳终于结结巴巴地告诉他说她还挺得住。如果她承认自己已经累得爬不动了,她又得被骂是懒婆娘了。她的脚好像已经被包梯子横档的三角铁磨破了,她感到像是有人在锯她的脚那般疼痛,甚至一直锯到了骨头。
每向上爬一级,她生怕两只手会抓不住梯子的梃子,因为手上的皮都已磨破,手指僵硬得捏不拢,在她不断地往上爬的过程中,感觉肩膀仿佛也被扯了下来,两腿像脱了臼似的,她还以为自己随时都会仰面朝后摔下去。
她最害怕的是梯子太陡,它几乎是笔直地竖在那儿,她只有使的肚子贴着木梯,用尽全部腕力才能爬上去。
现在,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压过了脚步的移动声,因为井壁的隔音作用,那阵从井底传上来时原本就很大的喘气声似乎突然间增大了十倍。
这时候响起了一声惨叫,接着传过话来,说是刚刚有个徒工被一个平台的棱角碰破了脑袋。
凯特琳仍然在艰难地往上爬着,此时大伙已经爬过了水位线。那种好像下雨般的水滴已经不再往下掉了,随之而来的雾气,使井穴里本来就带有烂铁湿木霉味的空气变得更加湿闷。她下意识地坚持低声数着梯子的节数:八十一,八十二,八十三······还有十九节梯子。
她只能靠那些重复的有节奏的数数声支撑着自己。她已经丝毫感觉不到自己的攀登动作,抬头向上望去,只见那些连成一线的矿灯正在盘旋着上升。她觉得体内的血仿佛在往外流,自己仿佛就快要死了,只要一丁点风就会把她吹倒。
更糟的是现在下面的人在推她,不断地往上挤,整股人潮都累得火气越来越大,恨不得马上重见天日。走在最前面的同伴已经出了安全井,证实了梯子并没有断。
然而,一想到别人已经在上面休息,而罢工的人依然随时有砍断梯子来阻止后面的人出去的可能,那些还没有出去的人简直要发疯了。因此,只要队伍稍稍停留一下,一片咒骂声就会骤然而起,所有的人还是你挤我撞地继续往上爬,有的甚至从别人身上踩过去,想要争先爬到井口。
这时候,凯特琳摔倒了,她只能在绝望中呼叫着撒瓦尔的名字。然而,撒瓦尔并没有听见,他正在挣扎着用脚后跟蹬另外一个同伴的腰部,急切地想要超到前面去。
她突然从梯子上滚了下来,被人任意踩踏着,她在昏迷中恍惚看见自己又变成了从前的那个背煤小姑娘,一块煤从她上面的煤筐里滚了下来,恰巧把她砸得掉到井底,她就如同一只被石子击中的麻雀那样坠入井底。
终于只剩下五节梯子要爬了,他们这时差不多已爬了一小时。她连自己也搞不清究竟是怎么到达地面的,原来她是因为卡在安全井中才没有掉下去,是众人用肩膀把她抬上来的。忽然,她发现自己正置身于耀眼的太阳光下,周围的人都在大声骂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