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咱们走吧,老好人……没有炉火了,用不着点上蜡烛去看那些空盘子……我对你说,咱们睡觉去;咱俩贴在一起,这样暖和些。喂,路易,你来还是不来?……让这个该死的醉鬼一个人在这儿冻死!”
马厄老婆只好从雷瓦克家出来,决定抄近路直接从菜园子里穿过去上彼埃龙家。远远地她就听到屋里传来一阵阵笑声。
她敲了敲门,屋里顿时静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来给她开门。
“啊!是你呀!”彼埃龙老婆装着很吃惊的样子大声说,“我还以为是医生来了呢。”
她没容马厄老婆开口,就指着坐在熊熊的炉火跟前的彼埃龙,继续说:“唉!你别看他脸色看上去倒是不错,可其实他身体不好,老是不舒服。他需要暖和些,我把家里全部的煤都拿来烧了。”
确实,尽管他喘着粗气,装出一副病人的样子,也掩饰不住他良好的身体状况。他看上去精神焕发,而且面色红润,身体比以前还胖了许多。
再说,马厄老婆刚才一进门,就闻到就有一股浓烈的兔肉香味。他们一定把兔肉藏起来了。而桌子上还多多少少地残留着一些肉屑碎骨,在桌子中央,她还看见一瓶忘了拿走钠咸丫啤?“哦,我妈设法到蒙尔苏去弄个面包了,”彼埃龙老婆红着脸说,“我们正在等她呢。”
但是,她的声音哽住了,顺着女邻居的视线望过去,目光也落到了那瓶酒上。转眼间,彼埃龙老婆马上恢复过来,开始不停地编起故事来。不错,那是一瓶葡萄酒,其实是彼奥莱纳庄园的那些资产者送给她男人的。因为医生嘱咐说他要喝点波尔多葡萄酒。
她滔滔不绝地说着感谢的话,特别是那位小姐,不摆架子,还亲自到工人家里来分发她施合的东西!说那些资产者的心肠真是好极了。“我知道,”马厄老婆说,“我认识他们。”
她一想到这样的好事竟落到那些最不贫困的人头上,心里就难受。果然不出所料,彼奥莱纳庄园里的那些人把水浇到了河里。她恨自己她怎么就没看到过他们呢?如果碰上了,他们或许还会施舍点东西给她。
“我是来看看,”她终于说出来意,“你们家是不是比我们家情况好些……你家还有点挂面吗?我向你保证有借有还。”
彼埃龙老婆开始滔滔不绝地诉起苦来,“亲爱的,怎么会有。连粗面粉都一点不剩了……妈妈没回来,说明她什么都没有借到。我们只好空着肚子上床睡觉了。”
这时候,从地窖里传来一阵哭声。彼埃龙老婆就大发雷霆,用拳头使劲的敲了敲门。她狠狠地说,莉迪雅现在都不听家长的话了,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溜得无影无踪。为了惩罚这个在外面野了整整一天直到五点才回家的死丫头,她才把这个不要脸的丫头关起来了。但是,马厄老婆站在那没有走,一点离开的意思都没有。那熊熊的炉火烤得她身上暖洋洋的,可一想到别人有东西吃,她越发感到自己饥肠辘辘,心里难受。
显然,彼埃龙夫妻俩把老母亲支走,把女儿也关起来,想自己把兔肉吃个够。
唉!不管别人怎么说,一个不守妇道的女人,反倒能使家里过得好一点!
“晚安!”马厄老婆冷不丁这样说了一句,告辞了。
外面,月亮躲在云层后面,只把一抹昏暗的青光撒向大地,此刻夜幕已经降临,。马厄老婆这次没有再穿过菜园。她心中不快,不敢径直回家,而是在外面盲目地转悠。但是,一路上家家死气沉沉,户户传出饥肠辘辘的声音,散发出饥饿的气息。
她没有在去敲别人家的门,大家都一样,都在受穷。几个星期以来,大家已经食不果腹。现在只剩下旧地窖的气味,只能闻到没有任何生气的洞穴中的潮气。曾经老远就能闻到的,表明前面就是矿工村的那种刺鼻的洋葱味都不复存在了。听不到平日里那种乱哄哄的喧闹声,大家欲哭无泪,也没有力气再吵架骂街了。
在越来越深沉的寂静中,可以听到精疲力竭的身子横七竖八地倒在**空着肚子做恶梦的声音,可以听到人们饿得在那儿昏睡的声音。
她经过教堂的时候,看到有个身影一闪而过。她似乎看到了一线希望,于是她赶紧加快了步伐。因为她认出那身影,那是蒙尔苏的本堂神父儒瓦尔。这位神父每个礼拜天都到矿工村的小教堂里来做弥撒。他曲着背跑着,身体肥胖,性格温和,完全是一副和气的老好人样。
看样子他肯定是应召来处理完什么事刚从圣器室里出来的。他这样在夜里行色匆匆,大概是想快点离开矿工村,免得自己的名誉受到损害。
最近听说他升迁了,他甚至已经和他的后任,一位两眼炯炯有神、瘦个子的神父在一块儿散步。
“神父先生!神父先生!”马厄老婆结结巴巴地喊道。
但神父并没打算停下,他边走边不耐烦地说:“晚安,晚安,厚道的妇人。”
当她已经走到家门口时,感觉两条腿快支持不住了,便跌跌撞撞地走进了家门。家里的人完全没有走动过。马厄依然无精打采地坐在桌子边上。善终老爷子同几个孩子一块挤在长凳上,仿佛这样就可以不那么冷。
大家都不说话,只有那截短短的蜡烛在燃烧,但眼看着那烛光很快就要熄灭了。当听到开门声,孩子们都期待着把头转了过来;但是当看到母亲什么也没有带回来,他们的两眼又望向了地面。他们忍住不哭出来,只好把眼泪咽进肚子里,生怕被大人骂。马厄老婆走到了奄奄一息的炉子边上,重新坐到原来的位子上。
没有人问她什么,屋子里依然鸦雀无声。大家心里明白,现在讲什么也是徒劳的,惟有无精打采、心灰意冷地等着,等到最后艾迪安也许能从什么地方弄点东西来解一时之急。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他们最后对艾迪安也不再抱任何希望了。
当艾迪安再次出现时,他却意外地带回来十几个煮熟了的凉土豆。虽然那些土豆只是用一块抹布包起来。“这是我弄到的所有东西,”他开心地说道。
摩凯特她深情地吻着艾迪安,只是她家也无面包了,并把这些可以当作晚饭的土豆用抹布包好后硬塞给他。当马厄老婆把一份给艾迪安时,他回答说,“谢谢,我在那边吃过了。”
他讲的是假话,他黯然地望着孩子们扑向食物,老爷子也贪婪地吞吃着,看那架式好像要把土豆统统吃完。孩子们的父亲和母亲也强忍着饥饿,以给孩子们多留点。他从老爷子那儿再拿回一个留给阿纳齐尔。
接着,艾迪安告诉了大家他听来的一个不好的消息:公司对罢工工人的顽固不化非常恼火,声称凡是愿意妥协的矿工,公司可以退还记工簿;但对于顽固不化坚持罢工的工人,公司会坚决斗争下去。
此外,还有更严重的流言在四下里散播,公司吹嘘说它已经说服许多矿工重新下井。明天,马特莉娜矿井跟米亚鲁矿井也将会有三分之一的矿工复工,而且维克托瓦尔矿井和弗特里一康代尔矿井将会出满勤。马厄夫妻一听就火了。
“他妈的!”孩子的父亲大声骂道,“谁要是成为叛徒,非跟他们算账不可!”随后,他按捺不住内心的痛苦和愤怒,站起来喊道:“明天晚上都到森林里去!……他们既然不让我们在仙乐歌舞厅里商量事情,那咱们就到森林里去,那儿就像咱们自己的家一样。”这简直就像是昔日召集开会的呼喊声。当年矿工们就是在森林里通过秘密集会共同商量如何抵抗国土军队等大事的。
这一声吵醒了吃完土豆后正在打盹的善终老爷子。“对,对,去旺达姆!如果大伙去那儿,我也加入!”
马厄老婆用力地挥了挥手说:“我们全部参加。这些不公平的对待,这些背叛的行动,都该结束了!”
艾迪安决定告知各个矿工村明天晚上到旺达姆森林里集会。这时炉子里的火已经熄灭,那截蜡烛头也突然间灭掉。家里再没有煤和煤油了,像雷瓦克家一样,全家人只得在刺骨的严寒中摸索着去睡觉。这时孩子们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