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动了雷瓦克老婆和黑炭大娘陪她一块儿去,至于彼埃龙老婆,则婉言拒绝了她的邀请,推脱说彼埃龙正生病,自己脱不开身。另外还有一些妇女也加入了她们的队伍,总共有二十来个人。
当蒙尔苏的那些殷实富户看到这帮穷酸潦倒、脸色忧郁的女人从大路上蜂拥而至的时候,不约而同关上了门,都不安地摇着头。有位太太还马上把银质餐具藏了起来。镇上的人还是头一回看到她们这副模样,这绝对是不祥的兆头。在通常情况下,只要一帮女人像这样在路上走,是不会有好事。
果然,在格拉梅的铺子里,上演了粗暴的一场戏。起先,他还嬉皮笑脸地让她们进屋,装作以为她们是来还债的。他调侃着说:“大伙商量好了,一齐都把钱送来,这真是太客气了。”接着,一听到马厄老婆说明了来意,他又立刻装出生气的样子来。你们这不是在拿人开玩笑吗?还要赊账?你们这是心要我破产,睡稻草!不行,一丁点面包屑也不能赊!一个土豆也不能赊!
他打发妇女们上面包商卡鲁布勒和斯梅尔顿,杂货商韦尔东克那儿去,只要不是光顾他们的铺子。妇女们忍气吞声、战战兢兢地听着,一面偷偷地望一下他的眼睛,一面道歉,想从中看出他是否会软下心肠来。
格拉梅又开始拿人寻开心,调侃地说如果黑炭大娘愿意做他的情妇的话,就把他的铺子送给她。妇女们没有多大胆量,听了这话只好一笑了之。雷瓦克老婆更是顺着他把玩笑开得更大,说她倒是很愿意照他说的做。但是,格拉梅马上翻脸撒起野来,把她推了出去。
她们苦苦哀求,不肯走。他竟开始采取了野蛮手段把她们一个个推出门外。其他的女人到了人行道上,骂他是畜牲,而马厄老婆把双臂伸向空中,像一个复仇女神那样怀着满腔愤怒,呼唤死神快来抓他,并大声说像他这样的男人根本不配吃饭。
妇女们两手空空哭丧着脸回到家中。进门的时候,男人们望了望她们,随即无奈地低下了头。他们知道完了,这一天下来,又不得进一口汤水。而且冰冷的阴影看不到一线希望,以后的日子灰蒙蒙的被笼罩起来。
但是,即使到这步田地,他们仍旧无所怨言,没有一个人说要投降。极度的贫穷反倒使他们变得更加团结,更加顽强。他们像那些被逼得走投无路的困兽,宁肯死在自己的洞穴深处,也不愿出来。
大伙都在一块儿发过誓的,一定要共同坚持到底,而且一定能够坚持到底。谁也不敢第一个妥协屈服。如同在井底下,如果有一个同伴因塌方而被埋在下面的时候,大伙一定会不顾一切地积极坚持营救那样。
就应该这样,他们在井底下,这是一所好的学校。在这里教他们学会了忍受痛苦。从十二岁起大伙就一同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可以勒紧裤带一个星期不吃东西。在每天同死神作斗争中学会了以牺牲为荣,他们像忠于职守的人那样感到自豪,表现得无比忠诚。
马厄家,在这个傍晚也过得异常凄惨。连最后一把煤渣也投进炉子里,但全家人还是在奄奄一息的炉子跟前,闷声不响地坐在。
褥子里的羊毛胎全部掏空卖掉了,前天又一狠心把那只布谷鸟钟卖了,结果只得了三个法郎。自从那种习惯了的滴答声没有了以后,屋子里显得空****的,格外死寂。现在,除了食品柜中央摆着的那只玫瑰红的纸盒子外,就没有别的东西了。这是马厄过去送给妻子的礼品盒,马厄老婆十分的宝贝它。而两把好一点的椅子也早已不存在了。善终老爷子和孩子们一起挤在从菜园里搬回来的一条长满苔藓的旧长凳上。寒意越发浓重,灰暗的暮色已经降临。
“怎么办?”马厄老婆蹲在炉子边上的一个角落又问道。
艾迪安站在那儿呆呆地望着贴在墙上的皇帝和皇后的肖像。他想如果不是这家子不让他动手撕掉这家里唯一的装饰的话,他早就把它们扯掉了。于是,他咬牙切齿地低声说:“想不到这些看着我们饿死的坏蛋连两个苏都不值!”
“我想卖掉那个礼盒,好吗?”脸色苍白的女主人犹豫了一下然后说。
马厄悬着两条腿坐在桌沿上,脑袋耷拉在胸前。但一听到这句话,他挺起身子回答说:“不行,我坚决不同意!”
马厄老婆吃力地站了起来,在屋里走了一圈。上帝怎么忍心这样对待他的人民!食品柜里连面包屑也没有,已经到了再也找不出任何可以卖的东西的地步了;甚至连想去弄片面包的念头也没有了!炉火马上就要灭了!
马厄老婆拿阿纳齐尔出气。早上,她叫女儿到矸石堆上去捡煤渣,可阿纳齐尔却空着手回来了。是因为公司不让她捡。“还用在乎公司吗?连去捡点煤渣都像是去偷东西似的!”马厄老婆愤愤地说。小姑娘失望地说:“有个男人威胁说要打她的耳光。”过了一会儿,她答应母亲第二天再去捡,宁愿挨打,也一定要让家里有东西可以取暖。
“让兰这混小子呢?”母亲大声吼道,“告诉我,他又上哪儿去了?……他该去挖点野菜回来。有了野菜,我们至少还能像牲口似的吃上一点!
昨天,他就没有回家睡觉。真不知道他搞得什么鬼,但这臭小子总是看上去肚子吃得饱饱的。等着瞧吧,他不会回来的。”
“也许,”艾迪安说,“他在路上捡到了几个钱。”
她一听这话,越发火了,挥着拳头嚷道:“如果让我知道!……我的孩子居然去乞讨!我宁肯把他们杀了,然后自杀。”
马厄仍旧坐在原处,再度垂头丧气的耷拉着。蕾诺尔和亨利看到没饭吃,心中难受,开始哼哼肚子饿了。
善终老汉一直沉默不语,知趣地在嘴里转动着舌头,假装在吃东西,只是想骗骗自己的辘辘鸡肠。
大家都一言不发,只是木然地接受这越来越严重的病痛:马厄患着气喘病,两膝水肿;母亲和孩子们患的是遗传性淋巴腺结核和贫血症;老爷子咳嗽吐黑痰,转为水肿的风湿病又犯了。毫无疑问,这些都是职业病,而他们只是到了没有东西吃快饿死的时候,才埋怨这一身病。
矿工村里已经在死人了,但仿佛像死的是几只苍蝇一样一声不响。无论如何,晚上一定得往肚子里塞点东西。但上哪儿去弄呢?天哪!怎么办?
这时候,暮色苍茫,屋里渐渐黑下来。艾迪安犹豫了一会儿,心如刀绞,最后拿定了主意。“你们等着,”他冷冷地说,“我去想想办法。”
他说完就出门去了。“我也出去看看,”马厄老婆说,“不能这样干等。”他拒绝了。他是想到了摩凯特那去弄点面包来,而且他知道她会很高兴地送给他的。他是不得已才去雷基亚尔,而他的心里很苦闷。
那姑娘像一个钟情于他的使女一样热吻他的双手,他只好再和她温存一番。做人嘛,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朋友受苦不管吧。
年轻人走后,她紧接着又打开大门,然后再用劲关上,其他人静静地呆着,默默无言地看着在阿纳齐尔刚刚点燃的一根蜡烛头发出的微光发呆。到了门外,她停了一下,稍作思索,随后走进了雷瓦克家。
“我说,那天你从我这借3个面包。要是你能还给我就好了。”
可是,她所看到的情况阻止她这样做。她无法再说下去。雷瓦克家看上去比她家还惨不忍睹。雷瓦克老婆两眼发直,呆呆地望着已经熄灭的炉子,布特鲁靠在墙上,机械地磨蹭着双肩。雷瓦克被一些制钉工灌醉后,空着肚子,趴在桌子上酣睡。
他是个老好人,显得很惊讶,他的积蓄被大家一块吃光,他现在得勒紧裤带,心里感到很吃惊。
“还一个面包,唉!亲爱的,”雷瓦克老婆艰难地回答到,“要是你能再借我一点,那该多好!”
过了一会儿,丈夫发出难受的哼哼声,她便使劲地把他的脸往桌子上摁。
“住口,蠢猪!烧坏你的肠子才好!……你为什么要让人家掏钱请你喝酒,为什么不跟人家要二十个苏回家?”
她说个不停,一边叹气,一边骂。屋子脏乱极了,已经有好长时间没有收拾了,一股难闻的气味拔地而起。
管它天塌地陷,她才不在乎呢!她那个不争气的儿子贝贝尔,一早就不见了人影。她嚷着说,要是他不再回家,她倒省了心了。接着,她便说她要去睡觉了,起码这样可以暖和些。她推了一下布特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