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经理看来对此确信不移。他唯一担心的是,他如果必须为这罢工承担责任的话,那他就有失去董事会宠信的可能。近来,他感到已经在慢慢失宠了。于是,他放下手中已经舀起的一勺俄国色拉,继续读从巴黎发来的电报,想努力弄明白回电中每一个字的含义。客人们却都能够体谅他,因此,那顿午宴便变成了像军人一样在战斗打响之前在战场上吃的。
从那时起,太太小姐们也参加了谈话。克雷古瓦太太对那些即将忍饥挨饿的穷人表示怜悯,塞尔西小姐则已经准备什么时候进行施舍了。但是,当埃纳泊太太听见她们谈到蒙尔苏煤矿工人的疾苦时,心中不免一惊。
他们生活的不是挺幸福吗?那些人的住房、取暖和医疗都是由公司免费提供的呀!她平时不大留意那群像牲畜一样的人,对于那些情况,她所知道的仅仅是她学来的,使巴黎的那些来访者纷纷称赞的那一套,久而久之,连她自己也对那些骗人的鬼话信以为真了,因而她对那群人的忘恩负义感到愤慨。
在那段时间里,纳格勒尔一直在不停地吓唬克雷古瓦先生。因为塞尔西并不使纳格勒尔觉得讨厌,而且他为了让婶母高兴也很乐意娶塞尔西。但看不出他对塞尔西有什么热恋的劲头,因为正像他自己所说,作为一个很有经验的小伙子,他已经不再有那种**。纳格勒尔自称是共和派,但这并不防碍他用极其严厉的手段去管理那帮工人,也不阻挡他在陪伴太太小姐们时灵巧地拿工人当笑料来取乐。
“我可不像我叔叔那样乐观,”他接着说,“我担心会有更严重的动乱……因此,克雷古瓦先生,我劝您还是把彼奥莱纳庄园的大门闩上。可能有人会到您那儿去抢东西的。”
正在在这个时候,一直和善并保持微笑的克雷古瓦先生正要和妻子比赛,争着表达自己对矿工的慈父般的感情。“抢我的东西!”他吃惊地大声说,“为什么要抢我的东西?”
“难道您不是蒙尔苏煤矿公司的股东之一吗?您不干活,而靠别人的劳动来生活。总之,他们认为您是个卑鄙无耻的资本家,仅凭这一点就足够了……可以肯定,如果他们成功了,那么他们就会强迫您把您的财产像上缴偷来的钱一样交出来。”
这下子,克雷古瓦先生再也按捺不住了,失去了平素那种对任何事满不在乎、泰然自若的神情。他吞吞吐吐地说:“我的财产,难道是偷来的钱吗!那可是当年我曾祖父挣钱后用血本投了资的。难道我们不是在承担企业的各种风险吗?难道我这时在乱花我的年金吗?”
埃纳泊太太看到塞尔西和她的母亲吓得脸色煞白,她自己也吓得够戗,就赶忙插嘴说:“保罗只是开上玩笑,亲爱的先生。”
但是,克雷古瓦先生果真生气了。当男仆送上一盆满满的大虾来时,他竟糊涂地,一下子就拿过三只,然后就开始用牙齿咬碎虾螯。
“噢!不用我说,有些股东确实挥金如土。例如,我听别人说,有的部长帮了公司的忙,最后收到了蒙尔苏贿赂的金钱。再比如有位大人物,不必说出他的名字,他是位公爵,是我们股东里面最财大气粗的一位,他的生活荒**无度,无论在女人身上,还是在筵席上,或是在奢侈糜费方面,可谓是一掷千金……但我们,我们的生活并不讲究排场,我们是本份人!我们不做投机生意,正正经经过我们的日子,并且心里还关心着那些穷人!……看你说的!除非你们的工人是那种臭名昭著的强盗,否则他们连我们家的一枚别针也不会抢的!”
纳格勒尔意识到克雷古瓦先生真的生气了,先是暗自得意,随即又只好亲自安慰他几句,让他息怒。大家都在专心致志地吃大虾,只听见一片咬碎虾壳的声音,此时,大家又转而谈政治方面。虽然如此,克雷古瓦先生仍然气得在发抖,他自称是个自由派,对国王路易一菲利普深表惋惜。至于德兰纳,他则拥护一个强有力的政府,声称皇帝不该处处让步,正在走危险的下坡路。
“大家回想一下一七八九年吧,”他说,“正是那些贵族们的同流合污以及喜欢在哲学上标新立异,才给革命爆发提供了机会……好啊,今天资产阶级又愚蠢了一次。他们热衷于自由主义,倾向于废旧立新,对民众阿谀逢迎……是的,是的。你们在帮助魔鬼磨尖牙齿,好让它把我们吞掉。到时候,它就会把我们吞掉,这下你们放心了吧!”
太太们想打断他,她们想换个话题,因此就问起她两个女儿的情况。露西在玛谢纳,和女友一起唱唱歌;让娜则正在画一个老乞丐的头像。但他在说起女儿们的事情时,并不很在意,眼光始终注视着在那儿专心致志看电报、甚至几乎忘记了有客人在场的总经理。在那些薄薄的电报纸后面,德兰纳想到了巴黎,想到了董事们可以决定罢工命运的命令。因此,他不由地又担心起来。“您下一步究竟打算怎么办?”德兰纳突然那样问道。
埃纳泊先生先是被吓了一跳,然后吞吞吐吐地应付了一句:“等着瞧吧。”
“当然,您腰板硬,您有时间等,”德兰纳开始自言自语,“可是我呢,要是罢工扩大到旺达姆,我肯定完蛋了。我刚刚把让一巴尔矿地装备更换一新了,而我只有那么一个矿井,唯一的出路就是靠不停的生产来能摆脱困境……唉!实话告诉您吧,我并不高兴!”
那番情不自禁的自白显然打动了埃纳泊先生的心。他听着听着,一个计划渐暗暗产生:如果罢工情况恶化,完全可以加以利用,任凭情况恶化到使邻矿破产,然后用低价收购它的开采权呢?那会使我重新赢得董事会的宠信,多少年来,他们一直是连做梦都想拥有旺达姆的呀。
“如果让一巴尔使您那样发愁,”总经理笑吟吟地说,“那您就把它转让给我们吧?”
但是,德兰纳已经有些后悔刚才说出的那些话。他大声说:“一辈子休想让我出让!”
他的话把大家逗乐了,直到甜点端上来的时候,大家才好像终于把罢工的事情忘掉。一盘奶油烤蛋白苹果布丁受到了大家的纷纷称赞。接着,太太们开始讨论起一道菠萝甜点的做法,大家纷纷赞美起那道甜点。最后上的水果是葡萄和梨子,那顿丰富、精美的午宴也终于结束了。仆人给大家填上了莱茵葡萄酒,用来代替那种被认为过于平常的香槟酒,这时,大家都很高兴,一起边喝边谈。
在用甜点时的那种喜悦气氛中,保罗和塞尔西的婚事肯定是进展不错。在婶母目光的敦促下,年轻人更加殷勤客气,他那种和颜悦色的态度又重新征服了刚才被他编造的抢劫之事吓得心惊肉跳的克雷古瓦一家。埃纳泊先生看到妻子和侄儿如此默契,如此亲密,一时间心中那种疑虑又重新燃起,他俩偷偷地挤眉弄眼让他突然窥破了一次**。但是,想到那门正在他面前在谈的婚事,他又放下心来。
伊波利特端来了咖啡,侍女却惊慌失措地跑来通报说:“老爷,老爷,他们来了!”
其实是代表们来了,一扇扇门在乒乓作响,餐厅里的人感到有一股可怕的冷气嗖嗖地从隔壁的房间里一直冲进来。
“让他们到客厅吧,”埃纳泊先生说。坐在餐桌四周的客人都显得惊惶不安,面面相觑。屋里顿时安静了下来,接着他们想再开开玩笑:有的装着要把剩下的方糖装进自己的口袋,还有的说要把餐具藏起来。但是总经理却一直态度严肃,但是,当他们看到那些要到客厅里去的代表们拖着沉重的脚步,践踏着隔壁房间里的地毯时,笑声就戛然而止了,大声交谈变成了窃窃私语。
埃纳泊太太悄悄对丈夫说:“我想请你先把咖啡喝了。”
“那当然,”他回答说,“让他们等吧!”
他神经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看上去似乎只注意自己的杯子,可耳朵却仍在用心听着外面的保罗和塞尔西站了起来,他让她把眼睛贴在钥匙孔里偷看一下。他俩忍着笑,窃窃私语。
“你看到了吗?”
“看见了……我看到一个大胖子,后面还有两个小个子。”
“他们看上去有凶,对吗?”
“不,他们的样子看上去挺和气。”突然,埃纳泊先生起身,说咖啡太烫,等一会儿再喝。走了几步又转身,竖起一个手指放在嘴上,嘱咐大家说话要谨慎一些。大家重新坐下,默默地呆坐在餐桌旁,不敢动弹,他们竖起耳朵静静地听着男人们那种粗声大气的说话声,感到很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