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纳泊太太个子高高的,金黄色的头发,四十来,而且已到了发福的年龄,略微显胖,她脸上带着微笑,尽量显出一副慈爱的样子,那样就不至于让别人看出她生怕弄脏了自己的青铜色丝绸外衣和黑天鹅绒的披风。
“快请进,快请进,”埃纳泊太太连声招呼她的客人说,“我们不打扰任何人……嗯,这儿比较干净吧?这个能干的女人养着七个孩子呢!我们这儿家家如此……就像我刚才说的,公司租房子给他们,每月才六个法郎。底层有个大客厅,两个房间在楼上。此外,还有一个地窖和一个菜园。”
佩戴勋章的先生和那位穿毛皮大衣的贵妇早上刚从巴黎来的火车上下来,他们睁大模模糊糊的眼睛,看到周围那些情况,觉得自己似乎到了异域他乡一样,脸上显出惊愕的神情。“还有菜园!”那位贵妇惊讶地重复说,“在这里生活,真是太有意思了!”
“我们给他们提供烧不完的煤,”埃纳泊太太继续说,“还有一位医生每星期会给他们看两次病,等到他们老了,还有养老金可以领,而且那笔钱完全不需要从平时的工资里扣除。”
“简直是个修身养性之地!真是世外乐园!”先生兴高采烈地自言自语道。
马厄老婆赶紧给他们一一送上椅子,却被两位夫人拒绝了。
埃纳泊太太早已经厌倦了,有一阵子,她为自己能在这无聊的流放生活中充当耍弄笨蛋的角色感到很开心,但工人家里的穷酸气很快就让她讨厌起来了,尽管她仍然壮着胆子进去的那几家已经是特意挑出来比较干净的了。再说,她嘴上说的其实也全部是道听途说的东西,她从来就没有真心为这些在她身边保守苦难地工人们考虑过。
“这些漂亮的孩子们!”那位贵妇轻轻地说了这么一句。然而实际上,她心里却认为这些孩子真是难看极了,脑袋太大,头发还乱蓬蓬的像麦秸一样。然后,马厄老婆说了说孩子们的年龄,客人们出于礼貌,也向她询问了一些关于艾斯黛尔的情况。出于对这些上流社会人的尊敬,善终老爷子放下了叼在嘴里的烟斗,但他仍然是一个让埃纳泊太太不太放心的人物,四十年的井下生活使他的身体饱受摧残,如今的他已经两腿僵直,弯腰驼背,并且面如土色。
这时候一阵剧咳突然上来,他感到自己吐出来的黑痰肯定会让这些上流社会的人觉得十分恶心,于是便蹒跚的走到门外去吐了。
阿纳齐尔则得到了大家的夸奖,看着她腰上围了一块儿作为围裙抹布,俨然是个漂亮的小主妇!客人们夸她的母亲有福气,有个好女儿,小小年龄就这么懂事。谁也没有提起她驼背的事,只是一直将同情和不安的目光投向这个可怜的残废人。
“现在,”埃纳泊太太用总结的语气说,“你们回到巴黎后,如果有人向你们问起我们矿工村的情况,你们就有的说了。这是多么值得宣传的呀,古朴的风俗,大家都健康幸福。正如你们所见,这里空气清新,环境幽静,是个值得你们经常来小憩的地方。”
“这里真是不错,太好了!”那位先生很激动,他还自我陶醉的大声说道。他们满意地离开了,那样子就像刚参观完一个展览奇珍异兽的棚子,他们一边大声的讨论这一边离去,马厄老婆一直把他们送到了门口。街上聚满了人,他们只好穿过这一群群妇女。因为,他们来矿工村参观的消息挨家挨户的传了出去,吸引了这些妇女。就在这时,雷瓦克老婆在自家门口拦住了也跑来看热闹的彼埃龙老婆。这两个女人都不怀好意并且故意装出一副吃惊的样子。怎么!这些人难道想住在马厄家吗?不过,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就他们挣的那几个钱,经常花得不剩一个子儿!如果哪个人再生了病,这就更够戗了!”
“我刚才听说今天早上她到彼奥莱纳庄园的那些资产者的家里去乞讨了,而且,尽管格拉梅起初不愿赊给她面包,可后来还是赊给她了……格拉梅,谁都知道他会怎么让人还账的。”
“沾他的便宜,哦!那必须要有胆量……他盯上的肯定是凯特琳。”
“噢!我跟你说,她刚才还在对我说什么如果凯特琳干出那种事,她就会把凯特琳掐死!……好像她没有过被大个子撒瓦尔按倒在棚屋的顶上的经历似的!”
“嘘!……那几个上流社会的人出来了。”
这时,雷瓦克老婆和彼埃龙老婆马上变得神色平静,把那种不友好的好奇感掩藏起来,仅仅用眼角偷偷地看着出来的那些人。然后,她们马上向站在那儿抱着艾斯黛尔的马厄老婆招了招手。于是,三个女人便一起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的望着衣着光鲜的埃纳泊太太和她的客人们远去的背影。等他们走出大约三十步开外之后,她们就又开始更加起劲地闲聊起来。
“她们把钱都花在打扮上了,这比她们的身体健康更重要,也许是这样吧!”
“噢!一定是的……我不了解那些人,但我们这儿倒是有一个,别看她很胖,我说她连四个子儿都不值。大家谈的一些事……”
“嗨!是些什么事?”
“她养了好些汉子呗!……那个工程师算是第一个呢……”
“就是那个小瘦猴儿!……哦!他也太瘦小了,她会在被窝里把他弄丢的。”
“只要她喜欢,关你什么事?……我嘛,我看那个贵妇老是一脸的不高兴,好像哪儿都不称心的样子,我才不会相信这样的女人……你看她把她那屁股都扭成什么样儿了,好像看不起我们所有的人似的。难道她就会是个正经女人吗?”
来参观的人仍旧在不慌不忙的边走边谈着,这时候,一辆敞篷四轮马车停在了教堂前面的马路上。一位差不多四十八岁左右的先生走了下来,他穿着紧身的黑色礼服,黝黑的皮肤,神色显得威严庄重。
“她丈夫来了!”雷瓦克老婆尽量的压低声音说,好像生怕被他听到似的,因为这位总经理不断向他那一万名工人灌输等级制度的思想,使她也对这位上级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恐惧感,“这个男人,还真长了个专门儿戴绿帽子的脑袋!”
现在,所有居民都聚集在了外面。妇女们越来越好奇,三五成群地凑成一堆儿,最后变成了一大群,一帮帮流着鼻涕的孩子张着大嘴在人行道上闲逛着。
隐隐约约的还能看到小学教师那张苍白的脸,就在学校的篱笆后面,他也踮起了脚尖探头探脑地张望着。菜园子中,正在翻地的那个男人把脚放到铁锹上却没再踩下去,也瞪圆了眼睛望向了四轮马车那边。起初那悄悄的闲扯声渐渐大了起来,并且混合着一种刺耳的嘈杂声,听上去就像风卷枯叶一般。
尤其是在雷瓦克家的门口,那儿聚集得人最多了。先是过来了两个妇女,接着又过来了十几个,二十几个。彼埃龙老婆觉得耳目太多了,便开始谨慎说话。马厄老婆是个聪明的人,她也只是观望,为了让因刚刚睡醒而哭闹的艾斯黛尔安静下来,她神态自若的在大庭广众之下掏出了那个如良种奶牛般大的**来,沉甸甸的**已经下垂了,仿佛是被源源不断的奶水冲的一样。
埃纳泊先生把夫人们请进马车以后,马车便驶向了玛谢纳,这时候最后这阵嘈杂的议论声就响起来了,那些妇女一个个都在那儿指手划脚,挤眉弄眼,乱得就像热锅的蚂蚁。
三点钟。该是布特鲁和其他的清理工上班的时间了。这时,在教堂的拐角处走来了第一批下班回家的挖煤工,他们全都是蓬头垢面的,衣服也湿透了,蜷着手躬着背,往这边走来。这时候,妇女们立刻便一哄而散,一个个慌忙跑回家去,她们这才意识到自己咖啡喝多了,闲聊过了头,耽误了做家务。四下里嘈杂的叫喊声和粗鲁的叫骂声连成了一片:“啊!天那!我的汤呢!我还没做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