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讨厌的小懒虫!”下坡的时候,凯特琳大声喊道。这完全是用木架支着的有一百来米长下坡道,像一个巨大的传声筒一样在发着声响。
那两个徒工肯定休息去了,因为他们谁都没有答理她。每条巷道里的运煤工作都停止了。最后,只听一个女孩尖声尖气地说:“肯定是的!肯定是有一个趴到摩凯特身上去了。”
随之爆发出一阵哄笑,原来矿层里的所有女推车工一个个都哈哈大笑起来。
“那是谁在说话?”艾迪安问凯特琳。凯特琳告诉他女孩的名字叫小莉迪雅。她对这档子事可关注了,真是一个顽皮的小女孩!她的胳膊虽然很细,但是推起车来却像成年妇女一样有劲。而至于那个摩凯特,她甚至有能力同时对付这两个徒工。
这时,从下面传来了接车工叫上面把斗车装到绞车上叫喊声。不用猜也知道,肯定有一个工头正打他那儿经过。上下九层巷道里又开始了运煤工作,于是又可以听到徒工们有规律的吆喝声和推车女工推车到绞车跟前时的喘气声。她们个个都累得浑身直冒热气,直打响鼻,简直就像拉着过重车子的母马。要是被一个男矿工看到一个像是在用四条腿走路的姑娘,而且那腰肢露在外面,身上穿的男式工作裤简直要给臀部绷破了,这时,矿井里就会乌烟瘴气,男人的欲念就会骤然而起,甚至兽性大发,。
每次推回车来,艾迪安都感觉到井底掌子里很闷热。掏槽镐刨煤的节奏也变得很不连贯,发出低沉的声音,那些硬撑着坚持工作的挖煤工此时也发出阵阵痛苦的叹息。再看他们四个,也都全部脱光了上衣,和黑煤在一起,就连头上的帽子也全沾满黑色的泥浆,而且被泥水湿透了。大家有的时候不得不把累得喘着粗气的马厄拉出来,让他撤掉那些挡板,因为那样煤块就能滑落到巷道上。
查夏里和雷瓦克正因矿层变得越来越坚硬而生气抱怨着,因为这将使他们的包工活很艰辛。撒瓦尔翻过身子,在地上面朝天躺了一会儿,便破口大骂起艾迪安来,他好像只要看见艾迪安在场就来气。
“这孬种!劲还不如一个姑娘大!赶紧装满你的斗车!是不是舍不得动用你那两条胳膊啊?……他妈的!要是你让他们把我们的煤退回一车,我就扣你十个苏!”
年轻人并没有还嘴,因为他知道,现在能找到这份苦活已算幸运的了,他也就默认了这种存在于工人师傅和勤杂工之间的粗暴的等级之分。但是,他真的累极了,胳膊和腿累得直抽筋,腰部像是被一根铁带子勒紧了似的,两只脚也已经流出血,。幸好,已经到了十点钟,大家要去吃午饭了。
马厄是戴了一块他根本不看表的。在这种黑夜里,他估计的时间从来都不会相差五分钟。大家把衬衣和外衣穿好,下了掌子。随后,他们就将自己的两个胳膊肘放在两肋旁边,而自己的屁股则靠在脚后跟上,就这样蹲在了地上,这种姿势是矿工们即使出了煤矿他们也依然习惯于这样的一种习惯,他们不会想要去找一块石头或是一根坑木坐下。这时他们一个个都掏出自己的“小猎狗”面包,一本正经地啃起来,这期间只是偶尔才谈讨一下上午的工作。凯特琳,仍然站着,并没有蹲下。艾迪安在离他们稍远一点的地方,最后她竟走到艾迪安跟前,看到他正背靠着枕木面朝天横躺在轨道上。那块地方几乎是干的。
“你不远吧?]”她手里拿着面包,一边问一边把嘴里塞得满满的。不一会,她突然想到这个小伙子在这之前到处流浪,也许根本就没有一丁点面包,而是穷得丁当响,。
“我和你分着吃好吗?”可是,竟然被他谢绝了,他甚至还说自己根本不饿。但他的话音却因为肚子饿得难受而有点发抖。凯特琳这时又开玩笑地说:“噢!你是嫌脏不愿吃吧!……好吧,你看,这头是我咬过的,我把那头分给你。”
说着,她把夹心面包已经掰成两半。年轻人接过来,强忍着饥饿,才没有急切地一口将面包吞到肚子里。他一直将胳博放在自己的大腿上,其实是为了不让凯特琳发现自己在发抖。然而凯特琳则像对待好伙伴那样神态自如神态自如地趴在他的旁边,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也拿着面包静静地吃着。他们的矿灯一起放在两个人中间,替他们照明。
凯特琳静静地瞧了他一会儿。她发现艾迪安面清目秀,胡子黑黑的,年轻姑娘偷偷露出了开心的微笑,她一定是觉得他很漂亮。
“原来,你是个机器匠,人家是为什么开除了你呀?”
“我给了头儿几个耳光。”凯特琳听了吓呆了,因为她的一味服从、俯首听命的观念是从祖辈那里继承来的,此时她的心里一下子乱极了。
“我要说,我那时喝了酒,”艾迪安继续说,“我只要一喝酒就会发酒疯,甚至都能把自己吃了,而且还想把别人吃掉……的确是这样的,我只要喝上两小杯酒,就会想要吃掉一个人……然后,再因此得上两天病。”
“那就不应该喝酒,”凯特琳认真地说。
“噢!这毛病我自己知道!你不用担心。”说着,艾迪安摇了摇头。这是一个酒鬼家族的最后一个孩子才会有这种对烧酒表示的痛恨。这种遗传病使他们感到十分痛苦,因为酒精浸透在他的血肉之躯中,并会使他们酒精中毒而发狂,所以每一滴酒对于他来说都是毒药。
“我因自己流落他乡而苦恼是为了母亲,”咽下一口面包后他接着说,“妈妈是不幸的,以前我不时会给她寄去一百个苏。”
“那你母亲在哪儿?”
“在巴黎……在金滴路给人家洗衣服。”接着是一阵沉默。当这些事情在他的脑海中重新浮现的时候,他眼睛就会因精神恍惚也变得暗淡无光。当下表现出来的这种焦虑不安,既是潜伏在他那年轻漂亮的身体中的,也是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病变导致的。他有那么一会儿把目光投向井底的黑暗中,置身于那么深的地方,在大地的重压和扼杀下,他仿佛又回到了自己的童年,看到了他那美丽坚强的母亲。
他的父亲先是抛弃了他的母亲,但是他的父亲等到她和别人结婚后,又强占了她。她只好生活在那两个男人的你争我抢中,和他们一起堕落,酗酒,甚至做出一些乱七八糟的事。他回想起当时那条街上的一些情景:铺子当中堆满脏衣服,醉酒后弄得满屋酒气,扇耳光都能让下巴脱臼……
“现在,”艾迪安吞吞吐吐地说,“她肯定穷死了。因为我只能挣三十个苏,不能给她寄了……。”
最后,他无奈地耸了耸肩膀,接着啃他的夹心面包。
“你想喝点吗?”凯特琳一边拿出自己的水壶一边问他,“哦!这咖啡喝了是让人感到不会难受的……这样干吃难道不怕噎死人啊。”
然而,艾迪安拒绝了她的好意,他能吃到一半面包就已经很高兴了。尽管如此,但善良的姑娘还是不住地劝他喝,她最后说:“既然你如此懂礼貌,那么我先喝,然后你再喝……但是,你不能再推让,不然就是不给面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