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登联的意思很明显,苏克萨哈在朝中一直受到顺治皇帝的重用,如果顺治驾崩了,苏克萨哈岂不是失去了最强有力的靠山?
然而,苏克萨哈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重重地对着其他三个人道:“即使当今圣上真的不幸驾崩,我也还是第二辅政大臣,我在朝中的地位不会发生任何改变,别人也休想把我怎么样!”
苏克萨哈的话语可以说是掷地有声。但是,苏纳海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苏克萨哈连忙问道:“尚书大人,你为何愁眉苦脸的样子?”苏纳海低低地言道:“大人,恕我直言,下官同意王老弟的意思。如果当今皇上真的驾崩,朝中局势对大人而言,可真是大大地不利啊!”
苏克萨哈不觉一怔:“苏纳海,你能否把话说得明白一些?”
苏纳海回道:“大人,您在朝中重权在握,无人敢动您分毫,可下官以为,您这全是倚仗的当今皇上。如果大人一旦失去了这个倚杖,有的人还不对大人您开始不恭不敬起来?”
“岂止是不恭不敬,”朱昌祚接上了话,“下官以为,如果大人您失去了当今皇上这个倚仗,有的人,恐怕是要置大人您于死地而后快啊!”
苏克萨哈愕然问道:“你们这‘有的人’,指的是谁?”
王登联不紧不慢地言道:“大人,莫非您真的不明白我们指的是谁?”
苏克萨哈当然不会不明白。苏纳海等人都明白的事情,他不可能不明白。所以,王登联的话音刚落,苏克萨哈就倒吸了一口凉气道:“你们,说的是鳌拜?”
“正是。”朱昌祚道,“大人,下官敢肯定,鳌拜今夜回到家中,一定是高兴得睡不着觉。”
“不会吧?”苏克萨哈犹犹豫豫地道,“总督大人,你未免有些太夸张了吧?想那鳌拜,虽然有勃勃野心,但他在朝中,也还算是循规蹈矩。再说了,四个辅政大臣当中,他位列最后,即使他想有所举动,恐也翻不起什么大浪。总督大人,你是不是太过多虑了?”
朱昌祚却道:“大人,下官并没有多虑,也没有夸张。下官以为,鳌拜在朝中之所以还算规矩,完全是因为当今圣上英明。如果太子三阿哥即了帝位,他鳌拜恐怕就没有这么规矩了!”
“朱兄弟说的在理。”苏纳海不高不低地说开了,“大人,下官觉得,如果当今圣上驾崩了,那么,这大清的天下就是他鳌拜的了!”
苏克萨哈一惊:“苏纳海,你是不是有些危言耸听了?”
“大人,”苏纳海道,“容下官细细道来。先从四位辅政大臣说起。索尼大人虽然名列第一,但年事已高,明哲保身在朝中上下是出了名的,他既不会对鳌拜说三道四,更不可能对鳌拜构成任何威胁。大人您虽是第二辅政大臣,但势单力薄、孤掌难鸣,因为,大人您也清楚,那遏必隆大人,不仅与鳌拜同是镶黄旗出身,更主要的,平日在朝中,遏必隆大人对鳌拜是言听计从。这样一来,尽管大人您与鳌拜势不两立,可鳌拜在辅政大臣中说话的分量,显然比大人你要重得多。故而,说是有四位辅政大臣,实际上,只有鳌拜一个人说了算。大人,下官如此分析,可有一定道理?”
苏克萨哈沉吟片刻,然后道:“你如此说来,倒也不无道理……”
“还有啊,”苏纳海接着道,“我们再来看看鳌拜周围的势力。大人也知道,朝中许多握有实权的大臣,都与鳌拜过从甚密。最主要的,还是鳌拜的弟弟和侄子。这两个人掌握着京城内及京城四周几乎所有兵马的调动大权。大人请想想,当今皇上如果还健在,他们当然不敢轻举妄动,可如果当今皇上不在了,他们胡作非为起来,谁人能制止得了?朝中上下,又有谁人敢与鳌拜争长论短?”
苏克萨哈默然。很长时间,他才开口言道:“……鳌拜的势力是很强,不过,如果我能与索尼联手,再加上皇太后的严加约束,我想,他鳌拜也就不太可能形成大的气候……”
朱昌祚言道:“大人,恕下官无礼,大人您也许是把事情想得太过简单了。下官以为,如果那鳌拜真要想兴风作浪的话,就是皇太后,恐怕也难以约束啊!”
苏克萨哈突然笑了。“喂,你们几个,是不是太悲观了?他鳌拜再霸道,又能把我怎么样?又能把我们怎么样?”
苏纳海无言。朱昌祚也无语。只有那王登联,像是祈祷似地自言自语地道:“但愿当今圣上,能一切都平安无事……否则,后果实难预料啊!”
以后形势的发展,让王登联不幸而言中。首先是王登联、朱昌祚和苏纳海三人,率先品尝到了那“实难预料”的后果,紧接着,苏克萨哈也亲身体验到了那“后果”的滋味。只是当时,苏克萨哈还没有充分而清醒地认识到这一点。他只是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调对苏纳海等三人道:“好了,你们都不要在这里忧心忡忡的了,都回去抓紧时间休息吧,明天,也许会有很多事在等着你们呢!”
王登联看看朱昌祚,朱昌祚又看看苏纳海。最后,苏纳海等三人一起给苏克萨哈道了安,然后就默默地退了出去。
苏纳海等人走了,但苏克萨哈却没有动身。他一个人坐在宽大的客厅里,多少显得有些冷清。实际上,别看他刚才对苏纳海等人说话的语调是那么地轻描淡写,但在他的心里,却垒起了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这大石头有一个名字。这名字只有两个字:鳌拜。
看来,索尼也好,苏克萨哈也罢,今晚是甭想睡好觉了。因为,他们都在有意无意地深深地“牵挂”着鳌拜。而“牵挂”则是一种非常恼人又非常缠人的情感。谁有了这种情感,谁就将寝食不安。
世上的事往往都是无独有偶的。那壁厢,索尼和苏克萨哈在深深地“牵挂”着鳌拜,而这壁厢,鳌拜也在深深地“牵挂”着索尼和苏克萨哈。
从顺治皇帝的养心殿里出来之后,鳌拜是在四个人的簇拥下往自己家里走的。簇拥鳌拜的四个人分别是:第三辅政大臣遏必隆,国史院大学士兼辅国公班布尔善,兵部尚书葛褚哈和户部满族尚书玛尔塞。客气点说,这四个人都是鳌拜的亲信或同党,不客气地说,这四个人全是鳌拜的走卒或走狗。
一路上,鳌拜作出一副很有城府的模样,只顾昂首挺胸地大踏步赶路,几乎没有吐出一句话甚至一个字。鳌拜如此,其他的人当然不敢轻易开口,一个个都像哑巴似的,紧紧地簇拥着鳌拜向前走。
也许有人会问:班布尔善、葛褚哈和玛尔塞就不说了,单说那个遏必隆,不仅和鳌拜同为辅政大臣,而且位次还排在鳌拜之先,怎么也成了鳌拜的一条走狗?
殊不知,遏必隆和鳌拜虽然都是清太宗皇太极的亲信旧臣,也都为大清王朝立下了赫赫战功,但二人却毕竟有所不同。简单点说,遏必隆是文官,鳌拜是武将,遏必隆几乎手无缚鸡之力,而鳌拜却曾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拳将一匹战马打得吐血而死。从性格上看,遏必隆柔弱犹豫,凡事没有什么主见。而鳌拜却霸气十足,常常有一种唯我独尊的架势。俩人在一起共事多年,久而久之,遏必隆越来越顺从,鳌拜越来越霸道,到最后,自然而然地,遏必隆就只能唯鳌拜的马首是瞻了。
遏必隆既如此,那些势利的朝中大臣当然就更不敢违逆鳌拜的意愿了。长此以往,以鳌拜为中心,便形成了一个庞大的势力集团。当然,真正能称得上是鳌拜的亲信的人,并不太多。像班布尔善、葛褚哈及玛尔塞等人,便是其中幸运的几个。
不过,纵是鳌拜的亲信,也只能看鳌拜的脸色行事。像此刻,鳌拜闭口不语,其他的人就只得抿着大嘴巴。
最辛苦的要数遏必隆。他与鳌拜都已50多岁了,但鳌拜身强体壮,走起路来不仅如一阵风,而且还踩得地面“咚咚咚”直响。其他的人还能跟得上鳌拜韵脚步,但遏必隆不行。遏必隆文弱得像一个寒窗苦读的书生,跟在鳌拜后面没走多远,就累得气喘吁吁了。好在他虽然也是鳌拜的一条狗,却比鳌拜的其他狗要高贵得多。所以,当他实在跟不上鳌拜的步子时,他便在后面轻声叫道:“鳌兄,请走得稍稍慢一些,小弟的两条腿都快要跑折了……”
若论年龄,遏必隆其实长于鳌拜,可为了表示对鳌拜的尊敬,遏必隆一直甘居小弟之位。听到遏必隆的叫声后,鳌拜停住脚,回头看了一眼,依然没吱声,继续往前走了。不过,鳌拜的步子明显放慢,以致于遏必隆经过一番努力后,终于追上了鳌拜。
鳌拜的府宅位于铁狮子胡同之内。推开两扇沉重的大铁门,是一座大花园,花园的尽头,是一排宽大的房屋。这排房屋是几间客厅及侍卫们的寝室。穿过这排屋子,是一座更大的花园,走过这座花园,便看见好几排参差错落的房屋,这才是鳌拜及家人的住处。不过,在第二座大花园的一个拐角处,有一间不算很大的房子,四周被各色花草树木掩映,显得很是隐秘。这房子,就是鳌拜和亲信们商议重大事情的密室。鳌拜为它起名叫“醒庐”。这个“醒庐”,除鳌拜允许的人之外,任何人都不得擅自进入。
这一回,鳌拜领着遏必隆等四人,就是走进了这个“醒庐”。刚一跨进“醒庐”的大门,鳌拜的面貌就顿然大变。他不再是那么一副颇有城府、煞有介事的模样,而是张开双臂、鼓起大嘴吼道:“我鳌拜,终于有出人头地的一天了!从今往后,这天下便是我鳌拜的了!”
鳌拜的话语说得很狂,若是寻常人听了,定然吃惊不小。不过,对遏必隆、班布尔善、葛褚哈和玛尔塞来说,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了。因为,就在这间“醒庐”里,鳌拜也不知说了多少次要“出人头地”。只是,与往日相比,鳌拜这次说话的声音,确实要高亢许多。
班布尔善说话了。在一般大臣的眼里,班布尔善好像是属于那种老谋深算之类的角色。当然了,在鳌拜的面前,班布尔善即使再老谋深算,说话的态度和语气,也只能是谦恭有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