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一章
在日常生活中,我们也经常遇见英雄史诗里被我们称为艺术手法的情况,即是在主要人物退居幕后,马上有第二个、第三个到目前为止很少被关注的人物出来成为幕前人物,变得活跃起来,其表现同样值得引起我的注意、关心,甚至欣赏和赞美。
在上尉和爱德华走后,那个年轻建筑师就这样慢慢占据了举足轻重的位置,相当多的工程都全靠他来安排和实施;而他呢,干起事来也细致、不急不躁、积极,同时还给两位女士这样那样的帮助,也懂得怎样才能帮她们打发那些无聊的日子。他的相貌已经能引起人家的信赖和好感。他是一个年轻人,身材匀称、修长,修养很高;为人谦虚而又落落大方,待人不卑不亢。他乐于承担任何责任,从不怕苦怕累;由于精于计算,不久就熟悉掌握了府第的财务管理,处处起到带头的作用。来客一般都是由他接待,他懂得怎样应付那些不请自来的客人,或者至少使女士们提前完成有所准备,不至于碰上不愉快。
例如有一次,邻里中的一位贵族派来个年轻法学家,要谈一件本身并不重要,但却令夏绿蒂伤脑筋的事,真是让他疲于应付。我们有必要重复一下这件事,因为一些毫我关联早就解决了的纠纷全都因它而起。
事情是这样的:夏绿蒂对教堂公墓进行了改造。墓碑全都挪了地方,嵌进了围墙和教堂的基座里,整修了空出来的地方。除了留下一条通向教堂,再绕着教堂到背面那扇小门去的大路以外,上边全种上了各种各样的苜蓿;这些个三叶植物,如今已经郁郁葱葱,花团锦簇。起先计划按一定的规则安置新坟,并且每次都要重新平整地面,种上新的花草。大家一致认为,这样的安排会让那些节假日去赶弥撒的人心情愉悦。就连那位年长的因循守旧的老牧师,他虽然一开始并不怎么满意这么布置,现在也都心服口服了;他站在那几株老菩提树下,眼前看见的已不是高高低低的坟包,而是开满鲜花的绿油油的草坪,就已经高兴得不得了了,况且夏绿蒂还承诺把这片地的收益赠送给教会,这可以补充教会中开支,对他大有益处呢。
但即便如此,当初已有些本教地的居民提出过异议,认为这样破坏了他们祖先安息之地的标志;大多数人认为,保存完好的墓碑让人知道安葬的是谁固然重要,但葬在什么位置更重要。
附近的一家人也这么认为。多年以前,他们就在这片公墓里为自己和家属租了一块地,为此给了教会一小笔捐款。现在派年轻的法学家来就是为讨回这笔款子,理由是付款的条件已经遭到单方面的破坏,并且概不理会一切谈判和不满。夏绿蒂作为改建计划的发起人,想亲自和年轻人谈;而他呢,尽管有些激动,但还算进道理,提出了一些问题来让对方考虑。
“您瞧,”解释了自己贸然前来的原因后,他说,“您瞧,无论贫富贵贱,谁都重视自己亲人的安息之地有一个标记。就算是最贫困的农夫,他在埋葬自己的孩子时也要在墓前立一个细细的木头十字架,并在上面放个花环作为装饰;这对他是一种安慰。只要他还感到悲痛,就会一直保留着这份怀念之情,即便时间久了,这个标志会和他的痛苦一样消失。有钱人则把十字架做成铁的,并想尽办法维护以让它坚持的更持久。可它们最后还是经不住岁月的侵蚀,变得与平常的毫无二致,所以富裕的人家更希望可维持的时间长久,并且让后辈子孙们加固、修葺新石碑。不过需要注意的是,我们关注的只是我们安息在石碑旁的某人。换句话说,我们真正关心的是我们逝去的亲人,并不是石碑,它本身根本不值一提。不过即使他的家人只在意那块石碑本身,她的家人也有权不让他人动已逝亲人的墓碑。
因此我认为,我的当事人讨回赠款的理由是相当充分的;而且这样做已经仁义尽至了,因为家属们受到的伤害根本没法弥补。他们失去的不仅仅是不能祭祀已逝亲人的美好的念想,同时也失去了能够眼他们长眠一外的安慰。
“这件事如果法庭上见,就伤了大家的感情,”夏绿蒂回答说。“我自己做的事自己承担责任,教会的损失由我弥补。只是我不得不坦率地告诉您:您说的那些还不足以说服我。要我说,既然这么在意一个人生前的贫富贵贱,把倒是人死后才能感到很纯很美的平等待遇,这样更能让人安慰。——您说呢?”她转而问建筑师。
“在这件事情上,”建筑师回答,“请让我就以职业和思想方法相联系的几点谈谈自己的想法。很不幸啊,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是把逝去亲人的骨灰盒葬在室外。这样看来,应该同意夫人您所倡导的安葬方式。当教区的成员这么整齐成行地躺在地下,也就好像安息在自己人身边;要想让大地接纳我们,我想最自然、最干净不过的办法就是及时地平整掉那些偶然零星地建起来、而今已渐渐垮塌了的土包,以减轻每一个长眠者身上的重负,因为现在大家承受着同一个墓盖。”
“于是就什么有纪念意义和标志都让它不留一点踪迹?”奥蒂莉插进来说。
“当然不是了!”建筑师接着说,“纪念还是要的,不过不要那块地方罢了。建筑师和雕塑家都殷切希望,人可望通过他们,通过他们的艺术,能从他们的手中,获得永垂不朽;因此我希望设计建造完美的纪念碑,不是随意地将它们乱放一气,而是要安放在能够长时间保存的地方。这时即是圣者和显贵没有享受独自安息在教堂内的特权,这样的话那就让人至少在那儿或者在墓地周围的漂亮厅堂里,给他们竖个纪念碑,刻上纪念铭文吧。纪念碑的形式成千上万,装饰它们的办法也成千上万。”
“既然艺术家手段这么多,”夏绿蒂问他,“那么请您告诉我:怎么人们就摆不脱看起来一点也不大方的方尖碑,粗短的圆柱加上骨灰罐之类的框框呢?我所见到的只有不断的重复,而决不是您炫耀的不断的创新。”
“在我们这也是实情,”建筑师回答她,“但不是所有的地方都这样。而且总的说来,创造和巧妙的实施这件事,本身就不同寻常。而按照我们所说的又特别难办,因为是要把严肃的事变得活泼,要使令人不快的事让人变得高兴。至于我搜集了不少各种各样的纪念碑设计方案,有机会将拿出来给您看。只不过呢,一个人自身的形象,就是他最最美妙的纪念碑。它最能说明他生前的为人;它是或多或少的注释所能有的最漂亮文字;只是这形象必须来自一个人的盛年,而一般都没有及时把它保留下来。没有谁会想到要保存活着时的形象,而且也没有较好的方法来保存。然而,一旦人死亡,就急忙进行所谓的塑像。而以它作范本,艺术家要使他的形象丰富起来的可能性是多么微乎其微哦!”
“您大概没觉察到吧,”夏绿蒂接过话头,“您把讨论完全引到了有利于我的方向。人的形象可以说是独立的存在;它不会因所处地方不同而有所改变;所以要求它务必去作墓地的标志是不合理的。让我告诉您我的一个奇怪感觉,好吗?即使是对于塑像,我也没有什么好感;因为它们似乎老是在无声地责怪谁,让人忆起某种永远消失了的东西,总让我想起,要真正尊重现实是多么困难啊。想一想我们见过的人、认识的人何其多,并且承认大家相互之间彼此漠不关心,我们的心里该是怎样一种滋味哦!我们遇见充满智慧的人却不与他交谈,遇见满腹经纶却未向他学习,遇见周游各地的人却不从他那儿了解世态,遇见殷勤可爱的人却未对他表示好意。
“遗憾啊,这种情况时常发生。团体和家庭便如此对待他们最亲近的成员,城市便这样对待自己最高贵的市民,民众便如此对待他们最贤明的君主,一个个民族便如此对待自己最优秀的儿子。
“我曾听见人问,为什么大家总会说死者许多好话,一谈到活着的人就总那么小心翼翼。回答是:对死者我们已完全不必有什么担心,而活着的人说不准啥时候总会狭路相逢哩。瞧,为纪念他人操心,却居心叵测;就算是怀着神圣的感情,认真严肃地想保持死者与遗属之间的亲密关系,使之继续发挥影响吧,那多半也不过是为了讨好活人而不得不为之的行为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