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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原在我经过的时候黄了(第2页)

我们经过黄河,没有看到人站在它的堤岸上,一个都没有,也没见到船。沙洲上有两个人,固定在那儿,一动不动。看他们撅在那儿的姿势,估计是下网捞鱼的。

后来,晴朗的一天,又过桥。看见河变得蓝而委婉。这么平凡的水可以是一条无名的河。沙洲边侧只有一股水在流,悠悠地向南,似乎不是向东。

每次经过,车上总是有人对这条河加上一个比重金属还重的颜色词。他们说:又过“黄”河了!

寺庙

在洛阳白马寺的庭院里,我遇见一伙妇女,都讲当地方言。十几个人围着一只石桌坐下来。从寺院的大水缸里舀出水,断了气那样喝。水分使她们的脸更加红和宽阔,更加有了精神。

女人们喝过白马寺里的水,开始吃干粮。当然是面做的馍,是前一年的麦子。吃完了,就站起来,一双粗糙起刺的劳作的手,使出力气,拍着花褂子衣襟上面的馍屑。

风吹过中国最早的这座佛教古刹之中,变得阴柔谦和。进了香,许了愿,又吃饱,喝得了水的女人们,起身向着寺庙的大门走。

在寺庙里休息的、上了年纪的女人,没有比她们更满足更幸福的了。

穿着草鞋布衣的和尚,也在阴凉的庭院里,提着一些口袋,正准备把扭动纠缠在一起的草蛇们抓出去放生。

中原的农民宁可相信佛。佛坐大殿上,吃了人的白馍,才有那么丰腴的脸,那么洁白的手,有莲花宝座愿意托起佛。他们的模样看起来都是些好人。

有一个女人在选择比较两张纸币。两张都是粉红色的一元钱。她把明显干净的一张塞进功德箱,那箱上面写着“广施福田”。似乎吉祥幸福也是一块麦地,可以通过布施得到好收成。那么,可不可以说,一个人行善,这善就变成了水,变成了太阳,变成了农药化肥,使他的田里收割出他最需要的东西?

不弯下腰吃辛苦的人,能种好麦子吗?不在大河边冒着风险向黄泥下种的人,能把幸福给到所有的田地吗?这么多年,中原的农民不想那些复杂的事,费脑子去想的事都没有什么实用。他们在早雾里起身,直接就向他的那块麦田里走。

佛坐在寺里,人躬在田上。河绕着这一切,哗哗地由着性子向东海里走。

古柏

麦田之中有园,园中有树,是从唐朝一直生长到今天的古柏,一共两棵,间距只有十几米的两棵柏。其中一棵,全身的筋骨皮肉都向上扭曲,形成鲜明旋转的走势,像被龙卷风强力抽上天空的一束干凝了的火焰。另外一棵,全身笔直流畅,像贯注而下的一股瀑布。两棵老树并不高,也不特别的粗壮,但是,浑身苍老的皮皱,保持着各自固守不变的姿态。

我在瀑布之树和火焰之树间经过,在水火不相容的间隙里,感受着从盛唐到今天、火和水一贯的力量。

外国人说,中国人的面目过于平坦,很难分得清这个或者那个,分不清他们表情之中暗藏着欢快还是恼怒。让外国人来看中国的树吧,从唐那个朝代到今天,它始终都不隐含外形,始终都是满树的火和满树的水。

柏树以外,分别在两个土坡上,站着两个中原的闲人。他们正从两个角度望着我们这几个外来看树的人。一个揉搓一顶旧布帽子,另一个单手下垂,拖一棵菜花的枯秆,都是下意识的动作。他们肯定不是呆子。我早已经看出来,他们来自远处那个带玻璃罩的小货摊。能摆个摊子,总要有正常人的精明。但是,除了呆子,还有什么动物会这么傻立着看?

石头保持着石头的意识。土坡保持着土坡的意识。树保持着树的意识。只有人会离开人的意识,变得呆滞无神。

而我们这一伙,又是另一类呆人。我们为树的古老而感慨,倚在古柏上和它合影。摸索那棵火树上一个自然形成的涡游形的凹处。据说,人们相信,古柏上的每个凹处都帮人祈福免灾。人们伸出惶乱不安的手,一年又一年摸索,使树在那个局部变得相当油滑黝黑。这种摸索使“惶乱”显现出了实体的形态,原来“惶乱”呈现着带油渍的黑色。

这时候,我把思想跳到外面。我看到一些呆人围观唐朝的柏树,又有两个望着看树的呆人。只有古柏静静立着,枯裂、嶙峋而无声,望着匆忙中变绿变黄的季节,不显耀也不声张。他们看到的世间兴衰和大地上的冬薄夏厚相差不多。

古人曾经描绘的理想国是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从唐树苗到今天的古柏,都没有视力,没有听觉,一个单纯的受授者,接纳着自然而来的阳光和雨水,由少年到老者。

做一棵树,才是一门深大的功夫。

墓丘

我问:麦田里突起来的是什么?

有人说,是机井吧。我是干过农活儿的人,不相信机井会那么无规则地修建。在麦田里偶然突出了两座青砖的小建筑,这座向西,另座向南,斜侧在麦子的波浪中间。

中原当地人说,那是陵墓。先于配偶死去的男人或者女人,他的墓留在田里,立在那儿,等待后来的未亡人。等待共同入土深葬。一个担水的老汉,在离墓丘不远的田埂上走,也许他正要去浇他未来的安眠之地。

好像一个人站在火车站的月台上,等待另外一个同行者。这种场面移接到电影里,必然带着浪漫的寓意。无数的列车都过去了,守候者并不去站台外面眺望,并不去打公用电话,他安稳得惊人,只是默默地说:别急,反正我会等在这儿,无论他什么时候来。守候者静止在漆成青麦颜色的火车站月台上,是最有定力的一种人。

有一天,他们将一起入土。入土的人将是多么好。任何约争努力都消解了。还可以每年更换三条全新的棉絮,活着的时候并没享受过这种清静和奢侈。冬天覆盖他们的是白的雪,春天是绿的青苗,6月是黄的麦穗。这是给再不争论者的最大安抚,葬在中国中原地带的人是有福了。

经常能在麦子里见到那些浅平的黄土小丘,那是正式的坟墓,几天里面我已经见过多次了。汉以前的人和汉以后的人都在麦根以下成为泥土。被讲述得神秘运转的生命轮回我不相信。如果真有轮回,我看人也应该能轮回成麦子,遍地劳作的人在另一个时间里成为遍地的熟麦。我只相信我见到的,人每年都在入土,土里每年再生出庄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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