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匹克威克先生与一个老相识不期而遇。主要是由于这次偶遇,读者才能有幸读到本章记载的有关两位有权势的大名人的激动人心的趣事。
八点钟时匹克威克先生醒了过来,但清爽的早晨根本不能振奋他的精神,或者减轻他的这次任务的意外结果带给他的沮丧。天空渐渐变得黑暗而阴沉,空气也潮湿而阴冷,雨水让又湿又滑,烟团懒洋洋地在烟囱顶部冒着,仿佛没有力气上升似的,雨一直下的很小,俨然连倾泻的精神都都没有。马厩里的一只斗鸡,完全没有平常的精神抖擞,沮丧地站在一个角落;一头驴子耷拉着脑袋,在一间狭窄的屋里没精打采地踱来踱去,它那沉思的、悲哀的脸部表情好像表明它想自杀。街上,满是雨伞,能听见的只有木屐的咔哒声和雨水滴在房上的声音。
吃早餐时大家都很安静;就连鲍勃·索耶先生都感受到了天气以及前一天状况的影响。用他自己的别有深意的话说,他“栽了”。本·艾伦先生和匹克威克先生也是如此。
很长时间了天气也没有转晴,从伦敦送来的昨天的晚报被翻看了很多次,那么强烈的兴趣是只有在实在无聊的时候才有的;地毯被一遍遍地踏过;对窗外被张望了一次又一次,其频繁程度简直可以为他设置附加税的地步;尝试了很多话题,但都是不了了之;到了中午的时候,匹克威克先生实在不能等天气好转了,他果断地拉响了铃,叫人准备马车。
尽管一路泥泞,蒙蒙细雨也开始越下越大,尽管泥水不断溅进敞开的车窗,弄得车里的那对乘客也同样不舒服,但这种不断的前进中却充满了动力,它远远胜过被幽禁在沉闷的房间里的感觉,看着沉闷的雨点落在泥泞的街上,因此,一出发他们就认定这样做是对的,而且不明白他们先前为什么不早点这样做,居然耽误了那么久。
当他们在考文垂停下来换马此时,从那些马身上冒出来阵阵水雾,马夫的整个身影都笼罩在里面,不过可以听到他的声音从那迷朦中传来,说由于替左马骑手脱下了帽子,他希望能获得嘉奖;这位看不见的绅士还表明,要不是他极其费心地繁捷把帽子从左马骑手的头上扯下来,并用一把干草细心地擦干那个气喘吁吁的人的脸的话,骑手帽沿上流下来的水一定会把自己淹死(指左马骑手)。
“真是有意思。”鲍勃·索耶说,一边翻起外衣领子,拉起围巾捂住嘴巴,以便回味一下刚刚喝掉的白兰地的酒香。
“确定有趣。”山姆答道,没有任何表情。
“你好像并不放在眼里嘛。”鲍勃说。
“唉,我在乎又有什么好处呢,先生。”山姆答道。
“这可确实不好回答,无论如何。”鲍勃说。
“是的,先生。”威勒先生答道。“凡是存在就会有理由,就像那个年轻绅士喜滋滋地说的,当时人们推荐他领年金,而这又是因为他远的不能再远的亲戚有一次曾用轻便火绒匣为国王陛下点过烟斗。”
“这个想法很有意思,山姆。”鲍勃·索耶称赞地说。
“那位青年绅士每逢季度结账就会这么说。”威勒先生答道。
“你以前是这样吗,”山姆问道,瞟了一眼车夫,又稍微停了一会儿,把声音压低成一种神秘的耳语,“你曾经当学徒时,是不是曾被派去访问过什么左马骑手呀?”
“我对这些都不记得了。”鲍勃·索耶答道。
“在你的那个医院里,就从没有马车夫去过吗?”
“没有。”鲍勃·索耶答道。“我想我没见过。”
“我们没有见过教堂墓地有马车夫的墓碑,或是从没所说有哪个马车夫死掉,是吗?”山姆郑重其视问道。
“不,”鲍勃答道,“我从来没有听见或见过。”
“没有!”山姆很是得意洋洋地说。“当然以后也决不会发生;还有一样东西也是从来没人见过的,那就是死去的驴子,从没听说有谁见过死去的驴子,除了那位认识那个养山羊的少女的绅士以外;而且那是一头法兰西驴子,因此它多半儿不是纯种的。”
“嘿,你好像扯远了?”鲍勃·索耶问道。
“关键就在这点上啊,”山姆答道。“我并不是像一些敏感的人那样夸张,一定要说马车夫和驴子都是永生的,我想说的就是;说无论什么时候他们觉得完全没了力气,完成了自己的工作,他们就会一块儿消失,通常是一个马车夫带两头驴子;没人知道他们到哪去了,但很可能他们是极乐世界去了吧,因为在这个世界他们从没有享乐过!”
通过阐释这一深奥和惊奇的理论,并引证很多不明来源的统计数据及其他事实,山姆·威勒便很快消磨掉了他们到达丹屈奇之前的那段时光,在那里他们又换上了新的左马骑手和马匹;下一站是达文垂,再下一站是陶塞斯特,雨也是越下越大。
他们在陶塞斯特的撒拉逊酋长旅馆前停了下来,鲍勃·索耶拍打车窗并提出异议,“不行啦,你们知道吧。”
“哎呀!”匹克威克先生说,拍打车窗的声音让他从瞌睡中苏醒过来,“恐怕你们都湿了吧。”
“噢,也许是的?”鲍勃回应说。“是呀,没错,真是湿得难受,也许吧。”
鲍勃看上去已经被淋透了,因为雨水正顺着他的脖子、手肘、袖口、衣裾和膝盖不住地往下流;他全身的衣服都贴在身上并显得光亮亮的,好像是一整套油布雨衣。
“我是有点湿了,”鲍勃说着,并且抖了抖身子,洒下一阵飞旋的小雨,好似一条刚从水里蹿出来的狗似的。
“我想今晚没法再继续往前走了。”本插嘴说。
“完全不可能了,先生,”山姆·威勒说,他也跑来加入谈判了,“硬是要走的话,马也会很痛苦的。这里也可以住,先生,”山姆对他主人说,“所有东西都既干净又舒服。还有非常好的小晚餐,先生,而且他们半个钟头就可以弄好——吃的东西很多,先生,还有烧烤牛肉片;法兰西豆、马铃薯、馅饼,简直美味极了。你最好歇在这儿,先生,这真是最棒的想法。忠言逆耳,良药苦口,先生,但这都是好的。”
撒拉逊酋长旅馆的老板正好在这时走出来了,他就旅馆的食宿情况重新介绍了一下,还做了很多悲观的推测来支持他们留宿,诸如马路的状况非常糟糕啦,下一站很可能换不到新马啦,雨肯定会下一整个晚上啦,明天也绝对是个晴天啦,等等。另外,他还说了一些旅馆老板们都熟悉的其他招揽客人的话。
“那好吧,”匹克威克先生说,“但你必须帮我通过什么法子把一封信送到伦敦去,并且确保明天早上就能送到,否则我是不会住下来的。”
老板开心地微笑了。这当然很容易了。老先生仅仅需用一张牛皮纸把信封好,交给伯明翰来的邮车或夜班客车就成了。假如老先生送的是急件,他可以在信封上写上“立即送达”字样,那肯定是能做到的;要不就写上“快速送达即赏半个银币”,这样就更没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