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鲍勃答道,“填饱肚子才是正事。喂,朋友!三客便饭,快一点儿,把马儿牵去歇一会儿吧。叫他们多上凉菜,弄点瓶装啤酒来,我们还想尝尝你们最好的马德拉白葡萄酒。”在匆匆忙忙、派头十足地发布完这些命令之后,鲍勃·索耶先生就立刻奔进屋里当起了监工;不出五分钟他又跑了回来,宣告东西一定美味极了。
便饭的质量确定很好,因此,不仅这位绅士,连本·艾伦先生和匹克威克先生都非常满意地享用了一顿;由于这三位的垂爱,以极快的速度解决了瓶装的啤酒和马德拉葡萄酒;然后(马匹已重新套好)他们重新回到车上,带套的瓶子又装满了极其美味的饮品,那只带键的喇叭又开始吹响了,红旗又舞了起来,但此时匹克威克先生已没有丝毫的抗议了。
当到了图克斯贝理的霍普一普尔,他们停下来吃了美味的正餐;这回上了更多的瓶装啤酒、马德拉白葡萄酒,另外还有了一些红葡萄酒;带套子的瓶子在这里第四次被满满灌足了。在这些各种各样刺激物的影响之下,匹克威克先生和本·艾伦先生在车上沉睡了三十英里,而这段时间鲍勃和威勒先生一直在尾座进行二重唱。
当匹克威克先生清醒到能够坐起来张望窗外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路边座落着零零散散的茅屋,勉强可见的各种东西灰蒙蒙的样子,阴暗滞重的气氛,狭窄的道路用煤屑和砖灰铺成,远处的高炉显现着深红色火光,从像是随时会倒的高大烟囱里闷闷地喷出可以染黑和湮没周围一切的阵阵浓烟,远方还有时明时暗的万家灯火,载着各种机械或是其他沉重的货物的大车在马路上艰难行进着——所有这一切都清楚地显示他们很快就要抵达伟大的工业城市伯明翰了。
他们随马车一路颠簸地穿过一条条狭窄的道路,工人忙碌劳作的景象和声音更加强重重地触动着他们的感官。到处都是做工的人。劳动的嗡嗡声充满每一座屋子,从顶楼的门式窗透出微弱的灯火,机轮吵闹的轰隆声在震撼颤抖的墙壁。从几里之外就能远远看到一团团惨淡骇人的火光,那是这座都市的大工厂和作坊里熊熊燃烧的炉火。铁锤的敲击声、蒸汽的喷射声、引擎的滞重的铿锵声,便是从四面八方涌进你的耳朵。
左马骑手把马车轻快地赶过宽阔无人的街道,又从市郊和老皇家旅馆之间那些热闹明亮的漂亮店铺前欢快走过,匹克威克先生这才认真考虑到使他来到这里的任务是何等艰巨。
这一任务非常麻烦,以及找不出以满意的执行方式,并不会因鲍勃·索耶先生自告奋勇来陪伴而减去负担。说实话,匹克威克先生觉得,索耶对于这种事情,不管他是多么诚肯热心,他都不愿让他参与进来;事实上他更愿意适当花点钱,只要能马上把鲍勃·索耶先生远远地送出这里到任何地方就成。
匹克威克先生从来没有真正和老温克尔先生见过面,虽然和他有一两封信的来往,有关他儿子的品行问题给过他满意的答复。他仍然感到不安,让同样醉醺醺的鲍勃·索耶和本·艾伦和他一起去作第一次登门拜访,着实不能获取对方的好感。
“但是,”匹克威克先生说,并努力使自己自信起来,“我必须尽力而为。今晚我一定要和他见面,因为我真诚答应过的。假如他们一定要跟我同行,我就尽可能使会见简短一些,但愿他们能控制住自己,不露出马脚来,这样就感谢上天了。”
在他这样想着让自己宽心的时候,马车便停在老皇家旅馆门口。本·艾伦也稍稍清醒了一些,被塞缪尔·威勒先生抓着衣服拉出了马车,这样匹克威克才能从车上下来。他们被领进一个舒服的房间,匹克威克先生马上就向侍者问寻温克尔先生的住处。
“离这儿很近,先生,”侍者说,“不超过五百码,先生。温克尔先生是一个码头老板,就在运河上的处私人住宅嘛——很近的,不超过五百码远,先生。”说到这儿,侍者吹熄一支蜡烛,又装作摆弄别的东西,以便回答匹克威克先生进一步的提问,假如他还想知道什么。
“现在需要什么吃的吗,先生?”侍者说,由于匹克威克先生的沉默他又重新点燃了蜡烛。“需要喝茶还是咖啡,先生?要吃正餐吗,先生?”
“待会再说吧。”
“很好,先生。您需要夜宵吗,先生?”
“现在还不用。”
“很好,先生。”说完,他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口,接着又突然转过身来,笑着殷勤地说:
“我要为你们叫侍女来吗,绅士们?”
“你随意好了。”匹克威克先生答道。
“要您乐意呀,先生。”
“那请拿点苏打水来。”鲍勃·索耶说。
“苏打水,好的,先生。”客人终于有了一点吩咐,侍者显然放下了一个沉重不堪的心,马上悄然消失了。侍者们是从不会匆忙地走或者跑。他们具有一种溜出房间的特殊的本领,那是别的人所没有的。
苏打水让本·艾伦先生又恢复了一些活力,因为他同意了去洗脸和洗手,而且还顺从地让山姆为他刷了刷身上。匹克威克先生和鲍勃·索耶也收拾了一下自己因车行劳顿而烦乱的衣装,然后三人肩并肩踏上了去温克尔先生家的路;鲍勃·索耶一路上都吸着烟草。
不远的地方,是在一片宁静的富人区里,有一座古旧的红砖房子,门前有三级台阶,门上有一块铜牌,写着“温克尔先生”几个粗大的罗马字。台阶非常白,砖非常红,房子非常整洁干净。匹克威克先生、本杰明-艾伦先生和鲍勃·索耶先生到达这里时,钟刚好敲了十点。
一个漂亮的女仆出来迎接,因看见三个陌生人而吓了一跳。
“温克尔先生在家吗,亲爱的?”匹克威克先生问道。
“他正在享用晚餐,先生。”女仆答道。
“请把这张名片拿给他。”匹克威克先生说。“就说就原谅我这么晚来打扰他;但是我有急速必须今晚见他,我刚刚才赶到这里。”
女仆对于鲍勃·索耶先生有些胆怯,他正用一系列绝妙的表情表示对她的美貌的倾慕;她看了看挂在过道里的那些衣帽,叫另一个女仆看好大门便自己跑上楼去。不过门卫很快就被撤掉了,因为女仆没一会儿又回来了,并请绅士们原谅她让他们站在门口等待;然后她带领着他们进了一间铺了地毯的后客厅——这里像是办公室兼起居室,其中有一些实用性和装饰性的家具,一个写字台、一个脸带刮脸镜的洗脸架、一套靴架和脱靴器、一张高凳子、四把椅子、一张桌子以及一座古老的八日钟。壁炉台上方是一个凹陷铁保险箱的门,另外墙上还挂着两个悬空的书架、一个日历和几叠蒙尘的纸。
“刚才真的对不起,让你们在门口站着,先生。”女仆一边点灯,一边带着诚肯的微笑对匹克威克先生说,“不过我实在是没见过你们;我们这儿经常跑来流浪汉,他们专门来看有什么可以顺手牵羊,那真是——”
“这没有关系,我亲爱的,”匹克威克先生笑着说。
“丝毫用不着,我的爱。”鲍勃·索耶说,一边开玩笑地张开双臂,晃来晃去,仿佛要阻止那个女郎出门去。
那个女郎根本没有被他的行为动摇,因为她马上表明自己的看法,遣责鲍勃·索耶先生是一个“讨厌鬼”;而且,在他更得寸进尺地表示关爱的时候,她用玉手生气的打了他的脸,并且说了很多表示厌恶和鄙视的话之后逃出了房间。
那位小姐走了之后,鲍勃·索耶觉得毫无乐趣,便开始乱动写字台,看遍了桌子的所有抽屉,随意拍打铁保险箱的门,把日历掀翻过去,企图把自己的靴子塞进老温克尔先生的靴子里,另外还用家具做着他认为有趣的事,所有这一切让匹克威克先生感到非常恐惧与痛苦,却使鲍勃·索耶先生很满足这样的快乐。
最后门开了,一个穿鼻烟色套装的矮个子老绅士迅速走进房间,手里拿着匹克威克先生的名片,同时还拿着一个银烛台,他的头和脸长得和小温克尔先生极其相似,惟一不同的是他有点秃顶了。
“匹克威克先生,您好吗,先生?”老温克尔先生急切地说,放下烛台并伸出手。“希望您一切都好,先生。见到您真好。请坐吧,匹克威克先生,请坐,先生。这位绅士是——”
“我的朋友,索耶先生,”匹克威克先生赶紧说道,“也是您儿子的朋友。”
“噢,”老温克尔先生答应着,同时有点严厉地看着鲍勃。“我希望您很好,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