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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柏油工人们工作结束之后，兴高采烈地返回来了。

母亲被工人们讲话的声音吵醒了，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微笑着从小房子中走出去。

“大家都在劳动，我却如同一位贵妇人似的在这里睡觉!”她用柔和慈祥的眼神看着人们，嘴里礼貌地解说着。

“大家都是体谅你的!”雷宾说。他的神态与神情都比以前冷静了。

“伊格纳季，拿点茶来吧!”他说，“我们这里是每天轮流做饭吃的，今天该是伊格纳季为我们做吃的喝的了!”

“今天我能够叫其他人来做!”伊格纳季说，一边着手捡一些生火的枝干，一边留意听人们讲话。

“人们都是喜欢客人的。”叶菲姆在索菲亚身边坐下说道。

“让我来帮你吧，伊格纳季!”雅柯夫小声地说着，接着走入小房子里，从里面取出很多面包，把它切成一片一片的，根据座位分放。

叶菲姆轻声说道，“有人在咳嗽。”

雷宾竖起耳朵仔细听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坚信地说：

“没错，是他来了。”

他转过脸来向索菲亚说明道：

“证人马上就来了。我太想带他去每一个城市了，让他站在广场上，叫老百姓们都听一听他所讲的话。”

天色渐渐黑暗起来，森林里一片静寂，于是大家伙儿讲话的声音听来显得温柔了许多。

此时，从森林那边走来一位身材瘦高却弯着腰，背有点儿驼的汉子。他扶着拐棍，走得极其缓慢。在很远的地方，就听到他那嘶哑的咳喘声。

“我来了!”他刚吐出这三个字就拼命地咳嗽起来。

他身上穿着一件很长的、一直耷拉到脚下的破外套。他长着稍带黄色的直头发，从那揉得皱皱的圆形帽子底下稀少地垂下几缕来，他瘦骨嶙峋的黄脸上有着淡淡的胡须，嘴巴半开着，眼睛深深地陷入眼眶里，从黑眼窝儿中喷出一点儿热病患者经常出现的那种光芒。

当雷宾对索菲亚介绍他时，他对她询问道：

“听说，您为我们带来了很多书?”

“对。”

“我代表人们向您致谢!群众自己还不能明白真理……因此明白真理的我……代表他们前来向你们道谢。”

他讲话的时候喘息十分急促，总是上气不接下气地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他的每一句话都是断断续续的，两只手看起来无力而瘦削，手指头缓缓地在胸前摇摆着，尽力地想把大衣的扣子解开。

他坐下来时，十分谨慎地把膝盖弯曲着，仿佛生怕将腿折断一样，随后拭了拭额头上沁出的冷汗。那一头黄发是那么干燥，仿佛死人的一样。

篝火点起来了，四周的一切全都开始发颤，开始摇摆不定。没有让火照到的东西，仿佛害怕似的躲进森林中去了。

伊格纳季那副圆鼓鼓的脸庞，在火光上面闪动了一下。于是，火光熄灭了，发出了一股煤烟味儿。静寂与黑暗再一次笼罩在林中的空地上，仿佛凝神来仔细倾听病人那嘶哑的声音。

“但是对于老百姓，我还是有些用处的，我能够做这类罪行的证人。噢，你们瞧瞧我……我才只有二十八岁，但仿佛就要死掉了!十年以前，我能够毫不费力地扛起十二普特的东西，毫不在乎!我认为，像我这样好的身体能够一直活到七十岁都不会得病……可是只过了十年，十年——已经全都完蛋了。老板把我的寿命抢走了，抢去了我四十年的生命，四十年呀!”

“你瞧，他说的总是这一套!”雷宾轻轻地说。

篝火又重新燃烧起来，比之前更旺了，也更明亮了。“这并非我的老一套!成千上万的人，都不明白这对于在苦难里生活的人民有什么有益的教训，都在说一样的话。不知道有多少因劳累变成残疾的人，一言不发地因饥饿而死。”他弯着身子，浑身颤抖地咳嗽起来。

雅柯夫把一大桶克瓦斯搁在桌子上，扔下一大把青葱，冲着病人说道：

“来，萨威里，我为你弄来了一些牛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