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几天以后。
母亲跟索菲亚都换上了贫困市民的衣服,走到尼古拉的跟前。
尼古拉看见她们二人都换上了很破的印花布长裙,外边穿了一件短外套,肩膀上背着一个口袋,手中拄着拐棍。这样的装扮让索菲亚显得更加矮小了,她那惨白的脸显得格外严肃起来。
尼古拉跟姐姐告别时,使劲儿地和她握了握手。
此时,母亲再一次看到他们二人之间那种自然朴实的关系。这些人从不亲吻,也不互相说亲热的话语,但是他们彼此间的关系是很真挚与亲切的。她过去所接触与相识的人们,虽然经常互相亲吻,经常说亲热的话,但是他们常常像饿狗一样打架撕咬。
她们两个静静地走过城中的每一条大街小巷,来到了郊外。二人并排着,顺着那条两边长有老白桦树的大道继续向前走去。
“您不累吗?”母亲对索菲亚说。
索菲亚兴奋地、仿佛炫耀儿时淘气的事一般,开始对母亲说起她的革命事业来。
她经常带着假护照,顶替其他人的名字。有时化了妆躲避暗探的耳目,有时把许多禁书带到每一个城市去,帮流放的人们逃跑,把他们送到其他的国家去。
她家中曾建立过别人不知道的印刷所。当宪兵发现了想来搜索时,幸亏他们在宪兵来之前的那一瞬间装扮成女的,在门口迎接即将到来的客人,随后就悄悄溜走了。她还曾经没穿外套,头上裹着很薄的头巾,手中拿着放煤油的洋铁壶,顶着隆冬凛冽的寒冷从城市的一头走到另一头。
有一回,她去一座生疏的城市探望一位朋友,当她已走上那个寓所楼梯的时候,发现朋友家正在被搜索。这个时候要退出去已经来不及了,于是她就壮大胆子,聪明地拉响了居住在她朋友底下的那户人家的电铃,随后带着皮包进入了那个毫不相识的人家,诚实而镇定地对他们讲明了自己的情况。
“如果你们喜欢,那么不妨把我交出去,但是我认为,你们肯定不会做这样的事。”她用一种信赖的口吻坚定地说。
那户人家吓得要死,整整一夜都不敢睡觉,随时提防有人来按门铃。结果,他们非但没有将她交给宪兵,次日清晨还与她一块儿嘲笑了那群宪兵。
还有一回,她装扮成一个修女,跟追踪她的那个暗探一起坐在同一节车厢中的同一张凳子上。暗探不知好歹地夸耀着自己的聪明,但自己却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他还对她说了跟踪犯人的办法。他觉得被他所盯梢的女人肯定是在这一趟车的二等车厢中,因此每当到站车停下来的时候,他总是出去观察一下,返回来时总是说:
“没有看到,肯定是睡着了。他们也会疲劳的,他们的生活也跟我们同样的艰苦!”
母亲听着她的事情,忍不住笑起来,亲切地看着她。
“您瞧,这松树多好呀!”索菲亚用手指着一棵高大的松树,神采奕奕地对母亲说。
母亲止住脚步望了一下,感觉这棵树并不比其他的高大或者繁茂,而只是一棵很普通的树。
“是很好的树!”母亲嘴角带着微笑回答道。说话之间,她看到微风抚摩着索菲亚双耳上的那几缕白发。
“黄雀!”索菲亚黯淡的眼睛中马上发出了温柔的亮光,她的身子仿佛要离开地面一般,迎着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半空中响起的声音飞去。她经常俯下柔软的身子采摘地上的小野花,用她纤细灵敏的手指缓缓地抚摩摇摆的花朵。有的时候,她还不由自主地轻声哼起美丽的小曲。
这所有的一切都让母亲的心更加靠近这个长有淡灰色眼睛的女人。母亲情不自禁地紧挨着她,使劲儿地想要和她走的步伐一样。
次日,她们终于抵达了那个村落。
母亲向一个正在耕田的农夫询问了柏油工地的位置。很快,她们沿着一条十分陡峭的、到处都是楼梯似的一个个树墩的林中小径走去了。他们来到了一块很小的圆形的林中空地,遍地是木炭和洒满柏油的木桶子。
“终于到了!”母亲一边向周围看着,一边慌张地自言自语道。
在那用木杆与树枝建起来的小房子一旁,雷宾全身漆黑,开着衬衫扣子,**着胳膊,正在和叶菲姆等几个年轻人坐在一张桌子边上吃饭。他们的餐桌,就是埋进地下的木墩上放了三块没刨平整的木板。
雷宾头一个看到了她们,然后立即将手遮起眼篷,静静地等候着。
“米哈依洛兄弟,最近可好?”母亲在很远的地方喊着打招呼。
他从桌前站起身来,从容地迎上前去。当他看出了是她的时候,就停住了,脸上挂着笑容,用黑乎乎的手捋了捋胡子。
“我们要去圣地朝拜。”母亲一边走一边说,“我想,恰好顺路来瞧您一下!哦,这个是我的好朋友安娜。”
母亲仿佛很满意自己的巧妙,于是就斜过眼来看了一下索菲亚严肃而稳重的脸。
“您好!”雷宾带着阴郁的微笑和母亲握了一下手,随后对索菲亚鞠了一躬,又说,“没有必要说谎话吧,这里是农村!这里全是自己人。”
叶菲姆在桌子旁边坐下来,聚精会神地打量了面前这两个朝圣的女人一番,随后对伙伴们嘟嘟囔嚷地说了几句。等她们来到桌子前面,他站起身来静静地向她们行了一个礼,但是他的伙伴们仍然坐着不动,仿佛不知道有客人到来了一样。
“我们这儿过的日子就同和尚的生活差不多。”雷宾一边说一边很轻地拍了一下符拉索娃的双肩,“没有人来过,东家不住在村子中,主妇住院了,因此,我仿佛在当经理。请在桌子旁边坐坐吧。喝点儿茶水吗?叶菲姆,取些牛奶来!”
叶菲姆不紧不慢地走到小房子里去了。
两个朝圣的女人把口袋从肩膀上拿下来。
有一个身材高大且羸弱的年轻人站起来,走过去为她们帮忙。另一个头发乱蓬蓬的矮胖的年轻人,似乎思考什么一样,将胳膊支在桌子上,看着她们,时而挠挠头,时而轻轻地哼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