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岁月匆匆地流逝,生活变化万千,都是一些情形不一的日子。
每天都有一些新的事情发生,而这早已不再让母亲觉得惊恐与不安了。
每天夜晚,外乡有些陌生的人跑来,心事重重且低声地与安德烈交谈。有一次,从城市中来了一位活泼、留着长头发的姑娘。她带来一包东西,把它给了安德烈。快要走时,她那两只活泼的眼睛不停地闪动着,冲着符拉索娃说:
“再见了,同志!”
“再见!”母亲面带微笑地答道。
把姑娘送走以后,母亲来到窗户旁边,微笑着看着她灵敏地在路上行走,仿佛春花一样的鲜艳美丽,如同蝴蝶一样的轻松与快乐。
直到那位女客人消失在她的视线里以后,母亲说道,“多么可爱的姑娘!望上帝赐予你一个对你真诚一生的同志!”
母亲经常觉察到那些从城市中来的人们身上都有一种如同孩子般的气质,所以她始终都是宽容地冲着他们微笑。不过,真正让她感到惊喜的,是他们身上的信仰。她更加明白地体会到他们信仰的深度,他们对于正直的胜利所怀有的梦想,让她获得安慰与温暖,并且让她很感动——听着他们的交谈,母亲情不自禁地有一种莫名的伤悲。但是更让她感动的,是他们身上的坦率,他们那种淳朴的、无私的高尚作风。
母亲总是按时把传单拿进工厂中去。她将这件事情看作是自己的责任,所以她成了暗探们所经常看到的人物,而且让他们盯住。她被搜身过很多回,不过每次检查,都是在工厂中出现传单的次日。
身上并没带着东西进厂时,她巧妙地有意让暗探特务与看门人对自己起疑心。他们把她抓住,整个身上都搜一遍,她假装很生气的模样,与他们吵闹,再狠狠地把他们羞辱一场才离开。母亲为自己有这种机智的手段而觉得自豪,所以很喜欢这样捉弄他们。
尼古拉因为厂内不要他了,就在一个木材商那里做了雇工。他在工区内运梁木、木板与劈柴,母亲几乎每天都能看到他。
两匹瘦黑的马费力地在地上撑着,它们的头劳累且痛苦地摇摆着,污浊的双眼筋疲力尽地眨着。它们颠簸地拉着一车长长的湿圆木,或者是拉着一车不停发出很大声响的木板。尼古拉就在车的一旁站着,把缰绳放松,一步接一步地跟着往前走。他身上披着又脏又破的衣裳,脚上穿着一双笨重的靴子,把帽子放在脑后——那副模样,就和是从土中挖出来的一段树根。他看着自己的两只脚,也在晃着脑袋。
每一次,在同志们汇集到安德烈那儿,看到新的外国报纸或者书刊时,尼古拉也参加进来。
他总是在墙角处坐着,一言不发地听着。读完了以后,年轻人们就开始无休止地争辩,但是尼古拉却从来都不参与。他待的时间比任何人都长。待到只留下他与安德烈两人时,他才把自己忧虑的一个问题提出来:
“什么人最坏?”
“第一个讲出‘这是我的东西’的人最坏!可早在几千年以前这个人就已经去世,因此我们已无法去和他生气了!”一撮毛带着点儿嘲笑地说,可是焦虑的神情却不停地在他的眼中闪现。
“那——厂主呢?还有厂主们的帮凶呢?”
一撮毛时而抓头发,时而揪胡子,用简明易懂的话语,谈了好长时间有关人与生活的道理。而在他的话中,仿佛所有的人都有罪过。尼古拉对于这孽的见解感到很不满意。他紧闭着厚厚的嘴唇,不赞成地晃着头,质疑地提出了自己不同的想法,然后怀着忧虑不满地离开了。
有一次,他说:
“不,肯定有坏人——肯定有!我和你说——我们必须锄到他们,如同锄到处都长着杂草的田地一样——一点都不能留情!”
“没错,有一次专管考勤的依萨提起了您!”母亲突然想起来了,对他说道。
“依萨?”沉思了一会儿,尼古拉问道。
“噢,他是个坏人!专门监视大伙儿,到处探听,最近经常在这条街上不停地走动,从窗户里偷窥我们。”
“偷窥?”尼古拉又说了一遍。
母亲已在**躺下了,所以无法看到他的脸,而她知道不应讲给尼古拉这样的话,因为一撮毛惊慌地、仿佛在调和一样说道:
“就让他这样偷窥去吧!他有闲工夫——他当然也免不了逛逛啊!”
“不,等一下!”尼古拉不高兴地说道,“他就是一个坏人!”
“为什么说他是坏人?”一撮毛马上问道,“他愚笨吗?”
尼古拉没有回答他,走到屋外。
一撮毛缓缓且劳累地在房间中踱步,如同那细小的蜘蛛的脚一样在地板上不停地发出沙沙作响的声音。他已脱掉了皮靴——他经常这样,为了不打扰符拉索娃睡觉。可是这时母亲还没有睡着,尼古拉离开之后,她神色慌张地说道:
“我很怕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