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我的天哪!居然连您也这么说!难道真的就没有人可怜我了吗?”
“请您原谅我吧,我亲爱的朱莉!”达尔西也十分激动,大声叫了起来,“您原谅我吧,我求求您了!我请求您把这些责难忘掉吧!是的,我的确没有权利责怪您,我——我的过失确实比您还要大……我的确错怪您了,我原本以为您和您生活的那个社交圈子里的那些女人们一样怯懦,以前我不相信您的勇气。我亲爱的朱莉,我现在已经受到残酷的惩罚了!……”达尔西突然火一般地吻她的手,朱莉不再缩回去了。达尔西眼看着就要把她抱在胸前……可是就在这个时候朱莉带着非常害怕的神情把达尔西推开了。在马车车身大小所许可的范围里,朱莉尽可能远地避开了他。
因此达尔西又开口了,他那种温柔的音调简直让人心碎肠断:“您原谅我吧,夫人。刚才我忘记了这是在巴黎,现在的我已经明白过来了,人家是已经结了婚的,所以人家绝不会爱你了。”
“啊,我是爱您的呀!”朱莉哽咽着喃喃地对达尔西说。她把头靠在达尔西的肩上,达尔西这时充满**,把朱莉紧紧地抱在怀里,拼命吻着她的眼睛来止住她眼角的泪水。朱莉还想摆脱他的拥抱,但是这种挣扎只是她最后的一次努力了。
十二
对于他感情冲动的原因,达尔西连自己也没搞懂。准确地说明白,达尔西并没有爱上什么人,他只是遇到了一次似乎是送上门来的好运气,而这种好运气是值得一定紧紧抓住不放的。而且,就像所有的男人们一样,他在追求女性时比道谢时要口齿伶俐得多。而且他有礼貌,彬彬有礼一般是可以用来代替更加值得推崇的感情的。在开头那阵陶醉过去之后,达尔西便对朱莉讲些他并不特别吃力便能够搜罗到的甜言蜜语,加上已经有过的许多次的吻手礼,而且这些吻手礼又省掉讲许多的情话。达尔西看见马车已经驶过城区关卡,过不了几分钟的时间,他就要和眼前这位被征服者分手了,可是他一点儿也不感到遗憾。德·沙维尼夫人对他刚才的耿耿誓言反映出来的缄默,还有她显露出的无限郁闷,都使得眼前她的这位新情夫的处境,我敢说,处境是难堪的,或者说甚至是惹人讨厌的。
朱莉一动不动地坐在马车的一个角落里,把披肩贴着胸脯,痴呆呆的。她这时不再哭泣,两眼变得僵直。达尔西捧起朱莉的手深情地吻着,他刚一松开之后,放下的这只手便像死人的手那样木然地落在她的膝盖上。朱莉一言不发,就像是什么也听不见一样,可是一串串令人柔肠寸断的思绪涌进她的脑海,如果她有心表达其中的一种,那么另一种便马上涌上来封住了她的嘴巴。
应该怎样形容这些乱纷纷的思绪,或者更确切地说,怎样形容那些就像她的心脏跳动那样迅速的一个个接踵而至的幻景呢?朱莉觉得耳边响起了断断续续、没完没了的话语,每一句里都像是蕴藏着可怕的含义。早上的时候她还在指责她的丈夫,而且把他看得一钱不值,但是现在她比他还要轻贱一百倍。朱莉好像觉得她自己的丑行已经尽人皆知。现在该轮到H公爵的情妇厌弃她了吧。而朗蓓尔夫人,她所有的朋友也许都再也不愿理她了。可是达尔西呢?他究竟爱她吗?他好像是刚刚才认识她的一样。因为那些年他可能已经忘掉她了。今天他并没有一下子就把她认出来。也许他发觉她与以前相比已经变得多了。达尔西对她冷淡,这对朱莉来说才是致命一击。她对一个简直一点都不了解她的男人动了感情,但是此人并没有对她吐露爱情……仅仅只是表示礼貌而已。他也许不会爱她。但是她呢,她到底爱他吗?不,因为他几乎是刚刚一离开,她就马上结婚了呀。
有的时候,达尔西说话轻柔的声音以及讲给朱莉听的那些温存话使她感觉稍稍振作一些。因此她竭力要自己相信达尔西确实如他说的那样爱着她,但是要做到这一点,并不像想象中的那么容易。过去达尔西离开她之前,他们之间的爱情早已历时很久了。达尔西想必应该知道,她当初只是因他的离去使她感到怨恨才结了婚的。根本的过错是在达尔西的身上。但是在漫长的离别中他一直爱恋着她。当他返回故里的时候,发现她和他一样忠贞不贰,他自然感到十分幸福。朱莉的坦率自白,——甚至是她的脆弱都会使憎恶虚伪矫饰的达尔西从心底感到喜欢。可是这些推理的荒诞无稽很快就在朱莉眼前显露出来了。唯一聊以**的想法消逝了,羞耻和绝望此时此刻仍在折磨着她。
有的时候,她想跟达尔西说出心里的感受。她刚才还想到她自己有可能会被社会摈斥,或者被家庭抛弃。她现在已经给丈夫带来如此严重的耻辱,她的自尊心就不允许她再见到达尔西了。“达尔西是爱我的。”朱莉自言自语地说,“而且我只能爱他一个人。如果没有他,就不会有我的幸福。只要和他在一起,无论到哪个地方我都是幸福的。我们一块儿到某个地方去生活,在那里我将永远也不会再见到那一张让我面红耳赤的面孔。但愿他可以带着我到君士坦丁堡去吧……”
可是达尔西远远没有揣透朱莉心里想了些什么。他刚刚辨认出他们现在已经进到沙维尼夫人居住的大街,因此他非常自如地戴上了他刚才那副冰凉的手套。
“那么这样吧,”达尔西说,“你应该把我正式地介绍给德·沙维尼先生。……我猜想我们也许很快就会成为好朋友的。应该由朗蓓尔夫人来介绍,我想我应该会在您的家里受到礼遇的。但是眼下,既然他现在在乡间,那么我可以去看望看望您吗?”
朱莉想说什么又止住了,·达尔西说的每一句话对她都像是一记匕首一样。和这样一个如此淡漠冷酷而且只盘算着如何用最简便的方法来舒舒服服地度过一个夏天的人,怎么可以谈出走,或者谈私奔呢?朱莉愤怒地扯断了头颈上的金项链,用手指狠狠地绞着链环。这时马车在她家门口停下了,达尔西连忙替她把披肩理好,并且把帽子戴端正。在车门打开的时候,他向她把手毕恭毕敬地伸过去。可是朱莉不愿让他搀扶,自己一个人跳了下去。
“我们永别了!”朱莉嗓音沉闷地十分冷淡地说了一句。
达尔西又重新跳上马车,就像是一个踌躇满志地打发了一天的人那样,一边打着呼哨一边吩咐车夫送他回家。
十三
当达尔西刚回到他的单身寓所的时候,他便立即换上一件土耳其睡衣,穿上一双拖鞋,然后在他那根长长的烟斗里装满达拉基烟丝。这只烟斗的烟管是用波斯尼亚151纯正的樱桃木雕成的,在烟斗的嘴上镶有白琥珀。他朝天仰面躺在一张摩洛哥羊皮制作的鼓囊囊的长沙发上,准备过过烟瘾。他也许本应该陶醉于诗意盎然的遐想里,但是他搞的却是这种平平庸庸的玩意儿,有人对此也许会感到十分惊讶。可是我要回答说:一个人在浮想联翩之际,还品上一斗好烟,假使不是必不可少,那么也是大有好处的。一个人享受一种幸福的最实惠的办法,就是把这种幸福与另一种幸福合起来受用。我的一位朋友,是一个贪恋声色的人。在他还没有解开领带,还没有拨旺炉火——假如是在冬天的话,还没有躺上一张舒适的沙发之前,他是从不会拆开情人的书信来看的。
“说实话,”达尔西心里想着,“如果我采纳泰勒尔的意见,买一名希腊女奴并把她们带回巴黎,那我现在真成了大草包了。真的一点儿没错!那就好像是,就像我的朋友哈莱伯·埃芬第所说的一样,好像是往大马士革带无花果一样,大可没有这种必要。真是谢天谢地!这几年的时间我不在,社会上变得要开化得多了,看来真的用不着过分的拘泥古板啦……可怜的沙维尼啊!……哈哈!假如几年前我是个阔少,我就会把朱莉娶过来了。那么在今天晚上,说不准就是沙维尼送朱莉回家吧!我如果结婚,可一定要常常叫人检查检查我老婆的马车,以免那些江湖骑士们把她从水沟里救上来……是呀,这些可一定要记住啊!不论怎么说,这确实是个非常漂亮的女人,而且人还蛮聪明,如果我不是如今这副老相的话,我还一直以为全凭我的才貌超群才能够碰上这桩美事呢!……啊!我那的超群的才貌!……咳!也许在一个月之后,我的地位就会下降到和那位小胡子先生平起平坐啦!……真是该死!我早就应该让那个娇小玲珑的纳斯达西娅——我曾经是那么没命地爱过她,不仅学会读书和写字,而且还能够和那些上流社会人士拉拉家常的,因为我想这是至今唯一一个爱过我的女人……可怜的孩子啊!……”这时他的烟斗熄了,然后他很快便睡着了。
◆十四
在德·沙维尼夫人回到她的房间里的时候,费了好大工夫才做出若无其事的模样对女仆说,这时用不着她了,她想独自一个人留在房间里。这位女仆姑娘刚一走出房门,朱莉便立刻扑到**痛哭起来。现在房间里她是一个人了,比起刚才达尔西的在场使她不得开怀放任的时候,她哭得更加伤心难过。
我们想一想可怜的朱莉躺在**的情景吧。她半敞衣衫,而且心潮激奋。一时间,一股烫人的高烧将她吞噬;一时间,一阵冰凉的寒栗又使她感觉浑身发冷。板壁上发出一点点声响她就觉得心惊肉跳,好像连自己心脏的跳动她也可以听得一清二楚。关于她自己的心境,朱莉只隐隐约约地感到十分焦虑,可是她也搞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然后,对这个致命的夜晚的回忆就如同闪电一样在她头脑中迅疾地掠过,而且伴之而来的是一阵剧烈的痛苦,就好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放在愈合的疮口上似的。
有的时候,朱莉盯着灯光看,痴呆呆地注视着那不断摇曳闪烁着的光焰,一直到她自己也弄不懂怎么突然来的泪水涌进了她的眼睛,以致她看不清灯光。“这眼泪到底是怎么回事?”朱莉自言自语道,“啊!我现在身败名裂了!”
有的时候,朱莉数着床幔上的彩穗,可是她总记不住它的数目。“到底怎么会这么**?”她心里想,“**?——的确是的。因为就在仅仅一个钟点之前,我就像一个可悲的娼妓一样委身于一个我其实并不了解的男人。”
接着,她那失神的眼光跟随着墙上挂钟的指针,朱莉脸上那副惊慌失措的神态就好像一个囚犯看到行刑的时刻即将来临一般。忽然,挂钟响起来了。她突然间战栗起来,自言自语道:“就在三个钟头前,我和达尔西在一起,现在我的名声完了。”
朱莉在这种狂乱的精神动**里度过了整整一夜。然后天亮了,她打开了窗子。拂晓的清新醉人的空气使她稍稍感到轻松,朱莉俯在朝向花园的窗栏上,贪婪地呼吸着早晨凉爽的空气。她那些纷繁无绪的念头在头脑里一点点地消散。在使她感觉心烦意乱的那种莫名的痛苦和恍惚失态过去之后,随之而来的是相对说来像是一种休憩的极度失望。
一定得拿个主意了。因此朱莉一心考虑着该办的事情。她再也不愿意见达尔西,这对她来说是不可能的事。一看到他,她简直觉得无地自容。她觉得自己应该离开巴黎,因为在两天之后,这里所有的人也许都会指着她议论纷纷的。朱莉的母亲现在尼斯,她准备去找她,向她坦露所有的一切真情。等到在母亲的怀抱里吐尽衷肠之后,她就仅仅剩下一条出路了,那就是到意大利找一个荒僻的、人迹罕至的地方,她要在那里度过余下的时光,与外界隔绝,然后很快地死掉。
在她醒过来的时候,不仅发着烧,还打着哆嗦。天气和昨天相比已经变了,天色看起来灰蒙蒙的,一场寒意袭人的毛毛细雨预示着一天的阴冷潮湿。朱莉按铃呼唤她的女仆。
“我的母亲病了。”她对女仆说,“所以我必须马上赶到尼斯去。你给我收拾一只箱子,在一小时之后我就要动身。”
“但是,夫人,您到底是怎么啦?您不是病了吧?……难道您没有睡觉吗,夫人?”女仆叫了起来。这时看到女主人脸色大变,她感到意外的惊慌失措。
“我快要走了。”朱莉不耐烦地对女仆说,“我必须得走。你快去帮我收拾一只箱子。”
在我们现在的文明时代,如果要前往他乡,仅仅凭一种随意表达的愿望是做不到的。必须要持有护照,而且必须要打行李卷,要带上箱子,还要忙那些烦心的各种各样的收拾准备,几乎能把旅游的兴致一扫而尽。但是朱莉急不可耐了,所有这些平常看起来必不可少的琐碎事务都被她匆匆忙忙之间简化掉了。
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还亲自打点行装,把那些平素要十分珍惜的软帽和裙衫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她表现的这种忙碌,或者说是加快,更不如说是耽搁了她的佣人们。
“夫人想必应该已经通知先生了吧?”女仆胆怯地对朱莉问道。
朱莉并不理睬她,然后取出一页纸,写道:“我母亲在尼斯病了,我必须去照料她。”然后她把信纸折了四折,但是决定不下该不该留下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