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之后,卡门恢复了平静,然后一本正经地对我说道:
“你听着,我们来谈谈埃及的买卖。我想叫他带我到龙达地区去,我在那个地方有个做修女的朋友(说到这儿,她又大笑起来),到哪儿我们要经过一个地方:我以后会告诉你那个地方是哪儿,你们把他截住之后抢个精光!而且最好把他结果了。可是,”卡门补充说道(这时她脸上露出一副狞笑的样子,她有时会有这种可怕的谁也不想去模仿的笑容。),“你知道该怎么做吗?你让独眼龙打头阵,然后你们跟在他后面。这只龙虾特别勇敢,而且非常机灵,他还有一把很好的手枪……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接着她突然又一阵大笑,那笑声使我毛骨悚然。
“不。”我对卡门说,“我憎恨加西亚,可是他是我的伙伴,我想有一天也许我会为你杀了他,但是要按我们家乡的规矩办,我之所以成为埃及人只是个偶然,可是在有些事情上,就像俗话说的,我永远是一个纳瓦尔的好汉。”
卡门又说:
“你真是个笨蛋,是一个傻瓜,是一个十足的外族人,你就像一个矮子一样以为自己能把唾沫吐得很远就是高个儿了92。你不爱我,那么你走吧。”
当卡门对我说:“你走吧”的时候,我知道我不能走。我已经答应动身回伙伴那儿去等那个英国人。而卡门呢,也答应我一直装病直到他们离开直布罗陀去龙达。之后我在直布罗陀又呆了两天,卡门竟大着胆子乔装打扮来我的旅馆看我。
接着我出发了,这时心里早已有了打算。在我知道了卡门和那个英国人要经过的地方和时间之后,我就回到约定好的地点,并且找到唐加伊尔和加西亚,他们一直在等我。我们一起在一个小树林里过夜,用一些松果生起了一堆旺火;我建议和加西亚玩牌,然后他接受了。到了第二局的时候,我说加西亚作弊,他却笑起来,我就把牌往他的脸上扔去。他这时想抓他的短铳,却被我一脚踩住了,并对他说:“我听说你的刀法和马拉加的雅克93一样好,你想不想和我比试比试?”唐加伊尔试图把我们俩拉开,这会儿我先捶了加西亚两三拳,他在一气之下,胆子也变大了,就抽出他的刀,这会儿我也抽出了我的刀。我们两个都呵斥唐加伊尔闪开,给我们留出空地,让我们好公平交手。他见没办法阻止我们,所以只好躲在一边。加西亚这会儿已经弯下腰,做出猫捉老鼠的姿势。他用左手拿着帽子作盾,他的刀尖朝着前方,这是他们安达卢西亚惯有的防备架势;而我,采用的是纳瓦尔的步伐,采取笔直的姿势地面对着他,左臂高举着,我的左腿在前,刀子则靠着右腿。我觉得自己比这个巨人还强大,等他箭一般向我冲过来,我却左脚一转,所以他扑了个空,而我的刀这时却已戳进他的喉咙,而且戳得那么深,所以我的手伸到了他的下巴下面。我猛地把那刀子一转,不料的是用力过大,刀突然断了,所以他也完了。像手臂一样粗的血柱把刀尖喷了出来,他像一个木桩一样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你听着,”我对他说,“我和加西亚势不两立,因为我爱卡门,所以我不愿意有别人占有她。再说了,加西亚他是个恶棍,我忘不了他对可怜的雷蒙达多下毒手的事情,现在这里只剩我们两个人了,我们可是好样的,你说吧,你愿意和我做生死与共的朋友吗?”
唐加伊尔友好地向我伸出手。他已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人了。
“真是见鬼,你们这些男男女女的事!”他叫起来,“假如你向他要卡门,即使出一元钱他就会卖给你。可是现在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我们明天怎么办?”
“让我一个人干吧。”我回答他,“到了现在我谁也不怕了。”
之后我们埋掉了加西亚,将帐篷搭在两百步以外的一个地方。到了第二天,卡门和那个英国人带着两个赶骡子的以及一个仆人来了,我跟唐加伊尔说:
“让我去对付那个英国人,你去吓唬吓唬其他的那些人,他们都没有武器的。”
英国人还真有两下子,假如不是卡门推了他一下,我也许会被他打死。总之,在那一天,我又重新夺回了卡门,见到她的我第一句话就告诉她,她已经成为寡妇了。当她知道这件事情的经过之后,就对我说:
“可是你永远是个白痴!”她对我说,“本来应该是加西亚杀了你的,你的纳瓦尔防守法不过是个唬人的把戏。比你高明的人死在加西亚刀下的多的是;只不过是他的末日已到。我想你的末日也不远了。”
“假如你不老老实实做我的罗密,你的末日也快到了。”我回答她。
“那么好极了!我好几次在咖啡渣里看到了我们两人将同归于尽。得了!该发生的事总是要发生的,逃不了。”
卡门玩起了她的响板,每当她想忘掉一些烦恼的事情时,她总是这样。
一个人如果谈起自己的事就没有个完。我的这些琐碎的事,也许已使您厌烦了,但是我已经快讲完了。我们俩又在一起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唐加伊尔和我两个人,我们又招集了几个比以前那些更可靠的伙伴。我们主要干的是走私生意。但是不瞒您说,有时候我们也拦路抢劫,但只是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实在没有办法才干一次,此外,我们只是抢财物,并不伤游客。在这儿有几个月,我对卡门真的很满意,她继续像以前一样为我们的行动出力,告诉我们有什么好买卖可以做。卡门有时候在马拉加,有时候却在科尔多瓦,有时候又在格林纳达;可是只要我一句话,她就会扔掉那里的一切,来到偏僻的小客栈,甚至跑到野外露宿地来和我见一面。唯有一次,在马拉加的时候,卡门使我有些担忧。我知道她又重新勾引上了一个富商,现在和他在一起,可能又重新上演了直布罗陀那场戏了。不管唐加伊尔如何费尽口舌竭尽全力相劝,我最后还是动了身,在大白天的时候进入马拉加去找卡门,并立刻把卡门带了回来,我和她为此大吵了一场。
经过唐加伊尔在旁边的劝解,我们俩最后又和好了。但是彼此之间所说的一些话永远留在了心里,和从前再也不一样了。不久之后,我们之间又发生了一件不幸的事。我们受到了军队的一次袭击,唐加伊尔和另外两个伙伴不幸被打死,还有另外两个被抓了起来。我也受到了重伤,假如没有我这匹好马,我恐怕早就落入士兵手里了。当时我累得筋疲力尽,而且身上又挨了一枪,子弹还留在身体里面。我只得和剩下的唯一一个伙伴一起躲到树林里去。我一下从马上下来就晕倒了。我以为自己会像中了铅弹的兔子似的死去。那个伙伴把我背进我们熟悉的岩洞,然后我们去找卡门。卡门正在格林纳达,连忙赶来了,在那十几天里,她一直守在我的身边,片刻不分离,一直没有合过眼,她无微不至地照料我,好像没有一个女人能像她那样体贴,哪怕是对自己最心爱的男人。等到我能够站起来走路时,她把我秘密地带到了格林纳达那个地方。波希米亚女人四处可以找到可靠的藏身地;我在一个房间里度过了漫长的六个星期,和正在搜寻我的市长家只隔两扇大门的距离。我不止一次透过百叶窗看见他从窗前经过,最后我身体完全好了。但是当我躺在**受罪的时候,我曾反反复复思考,准备改变我的生活,我对卡门谈起我们可以离开西班牙到新大陆去过安分守己安定的日子,卡门听了却笑话我:
“我们天生应该就不是种菜的,”她说,“我们的命运,就是靠打劫外族人的方式来养活自己。喂,我和直布罗陀的内森·朋一约瑟夫已经谈妥了一桩买卖,他最近有一批棉织品正等着你去运来,他知道你现在还活着,所以一心指望你去办这件事。你如果失信的话,我们在直布罗陀的那些合作者该会怎么说?”最后我被她说服了,所以又干起了那种肮脏的买卖。
我躲在格林纳达的那段时间,那里举行了几场斗牛比赛,卡门去那里看了,回来之后便滔滔不绝地谈起一个名叫吕卡的斗牛士,他非常机敏而且勇敢,卡门甚至还说得出他那匹马的名字,以及他身上那件绣花上衣值多少钱。我起先根本没把它当一回事,可是过了几天,我那时唯一的一个伙伴朱阿尼多对我说,他看见卡门和那个吕卡在查卡旦在一家铺子里,我这时候才开始紧张起来,我询问卡门究竟是怎么认识那位斗牛士的,以及为什么要和他交往。
“我才不要,”我回答她说,“我们既不要他的钱,同时也不要他这个人,而且我不准你再和他说话。”
“请你注意,”卡门对我说,“要是有人不让我干某件事,我偏偏马上就会去干。”
幸好那个斗牛士去马拉加了,而这会儿我呢,正着手准备去运犹太人的那批棉织品。对于手下的这桩买卖,我有好多事要做,同样卡门也是。这段时间我把吕卡忘了,也许卡门也忘了,至少暂时应该是这样。也就是在这段时间里,先生,我先是在蒙蒂拉,后来又在科尔多瓦遇到了您。关于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我就不说什么了,也许您知道得还比我多。卡门偷走了您的表,而且还想要您的钱,特别是您手上戴着的那枚戒指。我听她说这是个宝物,她一定得到手。我们激烈地吵了一架,最后我打了她。她气的脸色发白,而且哭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卡门哭,这令我非常震惊。我请求她原谅,可是她呕了我一天的气。在我又准备出发去蒙蒂拉的时候,她居然不愿意和我拥抱了。我心情非常沉重;但是三天之后,她又像雀儿一样又笑又跳来看我了。过去的一切我们都忘了。我们像一对热恋的情人。在要分手的时候卡门对我说:
“科尔多瓦要举办一个庆祝活动,我自己想去看看;如果打听到谁身上有钱,我便立刻来通知你。”
我让卡门去了。我独自一人的时候,我思索着这次庆祝活动和卡门情绪的变化。我心中想着也许她已经对我作了报复,所以她才愿意主动回来迁就我。有个农民对我说,科尔多瓦有一场斗牛比赛。我顿时气的火冒三丈,像一个疯子一样出发了。我来到斗牛场以后,有人指给我看哪一个是吕卡,在靠栏杆的那个座位上,我还看到了卡门在那里。我只认真地看她一会儿,就能肯定我心里所想的事千真万确。果然在我意料之中,等到第一头牛一出场,吕卡就过来献起了殷勤,他一下子拉下公牛身上的绸96,过来献给卡门;卡门立刻把它插在头上。但是想不到这条公牛却为我报了仇。吕卡连人带马被它当胸撞了一下,一下子翻倒在地。公牛又从他和马的身上一下子踩了过去。这时我看了看卡门,她早已经不在座位上了。我被挤在人群中不能出去,所以只得等到比赛结束。然后我就一个人来到您认识的那座房子,静静地等了卡门一个晚上。到了第二天凌晨两点,卡门一个人回来了,见了我显得有些吃惊。
“好吧!”卡门说,“那我们走!”
我去把马牵过来,让卡门坐在后面。我们一直走到天亮一句话也没说。到了黎明时分,我们来到了一个冷冷清清的客栈前,然后停了下来,离小客栈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小教堂。到了那里之后我对卡门说:
“你听着,我可以答应你忘掉过去的一切,以后我什么也不会跟你再提起。但是你要向我保证一件事:就是你要跟我到美洲去,到了那儿之后你要规规矩矩地过日子。
“不,”卡门很不高兴地说,“我并不想去美洲,因为我觉得这儿很好。”
“这是因为你身边有那个吕卡,但是你好好想想吧,即便他治好了,他也活不了多久。并且,为什么你非要让我恨他呢?我把你的情人一个一个全部杀死,现在已经杀腻烦了,所以现在我要杀你了。”
卡门用那野性的目光紧紧地盯着我,接着对我说:
“其实我一直在想,总有一天你是要杀死我的,在我第一次见到你的那天,我碰巧在家门口遇到一个教士。而且昨天晚上,当我们从科尔多瓦出来的时候,难道你什么也没看见吗?有一只兔子从你的马蹄之间穿过97了小路。这好像是命中注定的。”
“卡门希达,”我问她,“你居然真的不再爱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