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能这么一说,大家都不好意思地止住哭泣。法海问道:“师父逝世之后,谁来接替师父的位置呢?”
惠能回答说:“我只把法传给你等众人,我的所有说法,都记录了下来,称作《法宝坛经》。本来我多年来一直宣传不立文字,但我去之后,假如不留下文字,后来的人就无法知道我的教法,尤其怕你们许多弟子将来各执一词,发生这种情况时怎么裁决判定呢?就依《法宝坛经》,见经如见贫僧。至于袈裟,就不再传了,当初弘忍大师嘱我道:‘衣为争端,止汝勿传。’先祖达摩大师有一道偈语,那意思也是传到贫僧为止。偈是这样的:
一花开五叶,结果自然成。
从达摩祖师以下,到贫僧恰是传了五代,可不是‘一花开五叶’吗?”
众人听罢,退了出来。
过了几天,七月八日,惠能又对弟子们说:“贫僧要回老家新州去,你们快些收拾一下跟我走。”众人都执意挽留,惠能安慰大家:“佛为拯救世人而来到世间,最后还是得离开人世,有来就有去,有什么奇怪!”
“大师说说,以后会有什么灾难吗?”一位弟子问。
“贫僧逝世后五六年,会有人来偷我的头,会出现什么情况呢?可用四句话预言:
头上养亲,口里须餐,
遇满之难,杨柳为官。
众人听完这四句悬记,似乎懂了,又似乎不懂,也不好意思再细问,大家只记住一点,就是以后会有大胆狂徒来偷盗大师的人头。
惠能于是带着神会、法海等几个弟子,回到了阔别三四十年的家乡。老母亲早已过世,原先那破旧不堪的草房不见了,平地耸起一座雄伟的国恩寺,这是奉唐中宗敕命兴建的。
八月初三日,吃罢晚斋,惠能支撑着沉重的身体,对侍立在身边的弟子们说:“贫僧圆寂之后,你们不要像凡夫俗子那样痛哭流涕,谁如果披麻戴孝,就不是我的徒弟!就算我白教了他这么多年!你们如果照着我说的去做,那就如同我还活在世上,假如违背我的教诲,即使我还在人世,也没多大用处。”
弟子们唯唯连声,恭敬礼拜。
惠能感到一阵头晕,便不再说话,一直端坐到三更时分,说了一句“我走了!”溘然逝去,享年76岁。
就在这一刹那,只见地动山摇,烟云四起,泉池为之枯竭,沟涧为之断流,一道白虹横架中天,数千飞鸟齐声悲鸣。国恩寺周围的林木,也在一瞬间变作银白,真应了那句话,“人人衔悲,山河变色!”
附近广、韶、新三州的官吏,以及僧俗人等,都闻讯赶来,展开了一场争迎大师真身的大战,各说各有理,谁也不肯让步。
在争持不下的情况下,法海等几个门人出了个主意,燃起一丛香,看香烟飘向哪个方向,大师真身就送到哪里。结果眼看着一缕青烟摇摇晃晃,直朝曹溪方向飘去,广州和新州的人这才悻悻作罢。
十一月十三日,众人从国恩寺迎出大师真身,送回曹溪宝林寺中入塔。弟子方辩善于雕塑,用香泥涂塑在真身之上,人们想起日后有人盗头的预言,便用铁皮和漆布把大师颈部裹了个严严实实。
韶州刺史派人星夜赶去京城启奏,玄宗皇帝当即敕令立碑,铭记一代伟大禅师的丰德。
那么惠能死后,究竟有没有发生盗头的事呢?
据记载,惠能死后九年,也就是开元十年,有位新罗国僧人名叫金大悲,久闻惠能大师的威名,萌生一个念头,想把惠能的头带回国去供养起来,于是他就雇用了一个名叫张净满的汉子去盗头。这张净满是个孝子,家中有年迈的母亲,为了赡养母亲,养家糊口,张净满便答应去盗头。在当年八月三日深夜,净满潜入曹溪宝林,结果事情败露,头没盗去,净满还被捉拿归案。正如惠能悬记所说的,审理此案的韶州刺史叫柳无忝,而曹溪所在的曲江县令叫杨侃,正好是“杨柳为官”!
此时,神秀早已去世,但其影响仍然很大,大弟子普寂继承神秀衣钵,被推为禅宗七祖。
开元二十二年(734)正月十五日,神会在滑台(今河南滑县)大云寺召开的无遮大会上,慷慨陈辞:
“诸位!贫僧今日设庄严道场,不为功德,只为天下学道之人定宗旨,辩是非!”
神会接着庄严宣告,只有惠能才是五祖弘忍的嫡传,得到了顿教法门及传法的信物——木棉袈裟,是名正言顺的六祖。而神秀一派不过是盗用五祖名义,蒙骗世人的邪道之人。且用心阴险,屡次派人谋害惠能。
神会的话当时就引起台下的起哄,接着一位名叫崇远的和尚就冲上台去,与神会展开辩论,双方唇枪舌剑,差点拔刀相向。
滑台大会后,北宗信徒对神会恨之入骨,处处寻机暗算。神会被迫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最后总算保住了性命。
十几年之后,爆发了“安史之乱”,天下动**不安,神会却得到一个千载难逢的大好时机。
原来,随着战争的持续,唐朝国库空虚,捉襟见肘。由于缺乏军费,不知谁想出个绝招,在各地设坛度僧,出卖度牒。谁要想出家为僧,得到朝廷认可的正式僧籍,就得交一笔香火钱。神会积极参与此事,四处奔波,不遗余力,为朝廷筹措到一大笔钱,为平叛立下一件大功。
叛乱平定后,神会名声大噪,被唐肃宗迎请人宫供养,乾元年间,又将惠能的袈裟迎人宫中供奉。神会死后,贞元年间被正式策封为禅门第七代祖师。这样一来,作为神会的师父,惠能也就理所当然应该是得到朝廷认可的第六代祖师了!
值得一提的是,神会这位南宗北伐的急先锋,他所主持的荷泽宗,却并不景气,他只是一味继承惠能的顿悟原义,不敢有丝毫变革,这样其生命力就可想而知,很快便衰落了。
与此相反,南岳怀让、青原行思等惠能的弟子,却生气勃勃,蒸蒸日上。南岳怀让传马祖道一,八方荟萃,声势接天。以后分出临济宗和沩仰宗。青原行思传石头希迁,希迁门下以后又分化出曹洞、云门、法眼三宗。
这禅门五宗遥相呼应,俨然成为禅宗主流,人们称之为“五家禅”。
五家禅大胆革新,不拘一格,不但有“机锋棒喝”,而且呵佛骂祖,焚烧佛像,应有尽有,使得禅宗这棵古老的大树,呈现出枝繁叶茂、郁郁葱葱的新气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