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袆未答话,但点了点头。一旁的善行却说道:“两位师父,善行愿追随前后,随两位师父到天竺去!”义净和弘袆都有些意外,回头望着善行。义净说道:“你虽然愿意拜我为师,但我未得家师许可,尚不敢擅作主张。何况,赴天竺求法,千山万水,生死难卜,需有大智大勇之心方可!”
“师父不必多虑,弟子都已经想好了。”善行神情肃然,向义净合十道。
经过商量,义净回齐州向师父告别,加上善行拜师之事也要向师父面禀;弘神已得家师亲笔书信,让他不必面辞,从速西行。这样,弘袆直接南下,在江宁寻找玄瞻。约定义净自大运河南下,在扬州结夏;弘袆找到玄瞻后也到扬州结夏。当时扬州是一个极为繁华的水陆码头,也是出洋的港口,外国商船极多。在那里相会,便于筹划搭船之事。
商议之后,三人便立即动身,分头行事。于是,义净又一次回到了齐州土窟寺。
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间又到了出发的日子。这天晚上,一轮上弦明月斜挂在天空,月明星稀,万籁俱寂。义净领着善行,跟在慧智师父和慧力师兄的后面,走向土窟寺的西园。四个人默默地来到了善遇法师的坟前。义净明天就要万里远行了,今天晚上特意来向抚育过自己的恩师善遇法师辞行。
“师兄,净儿明天就要出发去佛国。二十多年了,师弟知道师兄一直保佑着净儿。如今净儿肩负重任,就要去佛国求取大法。万里迢迢,请师兄在冥冥中护着净儿,取得大法,早日归来!”慧智禅师燃上一柱香后,合十祷祝道。
义净也燃上了香,和善行双双跪在师父的坟前:“师父,徒儿和善行明天就要离开您了。师父的教诲,徒儿没有忘记。为弘扬佛法,济度苍生,此去定当排除万难,取得大法,祈求我佛慈悲,龙华树下,与师父早日相见!”说完,与善行恭恭敬敬地俯身叩拜。每一拜,时间都比平常的长,因为义净知道,明天离开之后,还不知道能不能回来,何时回来。
“净儿!”慧智禅师又对义净说:“天竺求法,是莫大的善缘,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你要专心一意,不可怀私恋之心。虽然是你和善行前去观礼圣迹,实则代表了我和善遇师兄,代表了我土窟寺僧众、我齐州乃至我大唐的四众弟子!你当牢记在心,奋勇向前,必定能成就无上功德!”五因缘巧成孤帆南下
日已近午,两人在房内趺坐。离开齐州时的兴奋和激动已**然无存。义净闭目不语,善行一脸沮丧的样子,常偷眼看看师父。义净虽然闭目不语,可内心如风起云涌,极不平静。头上的汗一道一道淌下来,却擦也不擦,仍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当初在长安结志西游的处一法师,因侍奉母亲而不能去了;如今弘神和玄瞻也改变了初衷,要专修净土法门,也不愿去印度了!
怎么办?
善行知道师父的心情,有心安慰,但不知说什么才好。不由得瞥了瞥师父身旁的一个包袱,那里面是一匹琵绢和一件如来等量袈裟。听说义净要赴西天佛国,齐州诸寺和百姓送来许多织绢,乞求义净带往印度供施。义净望着那堆成小山般的织绢发了愁。中土与印度远隔千山万水,如何才能将它们带去?后来,慧智禅师想了一个办法,将送来的这些织绢每匹剪下一块,然后缝合到一起,剩余的都退还。用缝合到一起的这些绢,裁制了一件如来等量袈裟,恰好还剩有一匹。虽然只有一匹琵绢和一件袈裟,可这是山东道俗对佛祖的一片心意啊!情义之重,不啻于一座泰山!
义净下定了决心:初衷不改!
可是水路和旱路不同,得准备大量的淡水和食物,特别是搭便船的问题。
这时,谢司空寺的上座法然大师和维那观性律师进来了,还有一位沙弥提着一个食盒。另一位是俗人,义净不认识。义净忙放下琵绢、袈裟,站起来致礼。
“听善行小师言,律师身有微恙,没有去用斋,老僧与施主特来看望。”法然大师又转身接着向义净介绍道:“这位是龚州刺史冯大人,发愿来敝寺普斋僧众。全寺上下都已用过斋饭,唯独缺你们二人,冯大人执意来送果品和点心,以求功德圆满。”
天气如此炎热,冯刺史竟亲自来送斋供。义净忙给各位让座。众人落座后,冯刺史看见床榻上的琵绢和袈裟,问道:“此绢和袈裟为何都是碎片缝成,又好像都是新的?”
“这是齐州佛门弟子献给佛祖的供养之物,因人数太多,只好从每匹织绢上剪下一块,缝合而成。”义净回答。
“南无阿弥陀佛!”刺史又问道:“佛祖远在天竺,不知如何送去?”
“贫僧发心赴天竺求法。”义净就将自己的打算及目前的问题简单讲了一遍。
“如此甚好!”刺史赞许地点了点头,高兴地说:“只要大师有此勇心,旅途之事不用担心,一切由下官承办!再者,下官两位舍弟俱在原籍冈州(今广东新会市)州府任职。冈州与广州都是出海口,南海诸国商舶以至波斯商舶常去那里。大师搭便船南下人海,想来不会太难。”
这位刺史姓冯,名孝诠,任职岭南龚州(今广西省平南县)。家世奉佛,广作功德。恰好今天是夏安居的最后一天,而明天,冯刺史就要离开扬州,到江宁公干,然后南下回岭南。冯刺史是个很豁达的人,见此情况,主张义净师徒随他一路同行。这对义净来说当然是求之不得。
真是因缘和合,佛法无边,心坚志诚,天赐其便!第二天,义净与善行随冯刺史一起,乘船向江宁而去。
江宁(今南京市)寺宇众多,是义净久已向往之地。不独寺宇众多,佛法兴盛,义净早年听慧力师兄讲,先师善遇法师曾来这里,因背诵三种《涅架经》而震惊了江宁,因此对江宁倍生亲切之感。在这里,义净又遇到一位志同而道合的僧人,名叫玄逵,并约定秋末在广州制旨寺相会,然后一同前往佛国。义净欣喜不已,待冯刺史办完公干,便转辔南下,很快便来到广州。
广州是大唐对外贸易的主要口岸之一,也是整个岭南的政治经济和文化中心。珠江口上,常常停泊着来自师子国(今斯里兰卡)、印度、波斯(今伊朗)、昆仑(中印半岛南部及南洋诸岛)的“南海舶”,运来象牙、犀角、香料、铜锭、海贝和各种宝物。冯刺史家就在珠江口内,他又是邻州的长官,因此,与广州州府以及“市舶司”的官员都很熟悉。很快,便找到一位波斯船主,极为爽快地答应待船回波斯时,带义净他们南行,时间大约是十一月。
这时才是初秋,距十一月还早。义净便在制旨寺给玄逵律师留下一封书信,写明已联系好了船舶,自己十月底将至制旨寺与他相见,然后,应冯刺史之邀,一同去冈州。
冯刺史的两位弟弟一名孝诞,一名孝轸,加上两位弟弟的夫人宁氏和彭氏等,全家都是信崇佛法的人,都为能供养一位大德僧赴佛国朝拜而倍感荣耀!自义净师徒到来之后,冯家全家人聚集在一起,决定洁净沐浴,吃素三个月,为大德僧朝拜佛国置办行装。宁氏、彭氏等内眷,每日亲自下厨为义净师徒做斋饭,又亲自送往义净师徒的住处。还为义净师徒亲自缝制被褥、鞋袜和衣服。
义净心中十分感激,每日与善行在佛堂诵经修禅,为冯家举门亲眷作了七七四十九天佛事。
三个月转眼即逝,该到动身去广州的时候了。冯家五十多口人,也用五十多块织绢缝制成一件袈裟,请义净捧在手中。给义净师徒置办的行装都已齐备,主要是穿用的东西和干粮、水果,满满装了四大篓。义净师徒随身带的,则是两副板笈和一柄锡杖。
冯氏兄弟三人送义净师徒到广州,暂时将他们安顿在公廨。冯氏兄弟去联系波斯船主,义净则领着善行去制旨寺寻找玄逵律师。
义净不知说什么才好,只是紧紧握住玄逵的双手:“师弟保重!”
“师兄一定要回来!”
“愚兄一定回来!”义净坚定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