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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农场女佣的故事（第3页）

“等你回来的时候，我也有话和你说。”

三

回到家里，她根本认不出已经八个月大的孩子了。他粉嘟嘟胖乎乎的，活像是个用着有生命的脂肪做成的磁娃娃。他胖乎乎的小手可爱地抓挠着。她不顾一切的向他扑过去，抱住了他。孩子被陌生人的气息吓到了。就在这时候，由于他不认识她，她哭了，又因为他一看见他的奶娘就向她伸手要她抱他。

自从第二天起开始，他熟悉了她的样子和笑脸，而且看见她就笑。她带着他到田里去，把她高高的举起，在树荫下面坐着。她向他絮叨着，她是她人生第一次，向着一个虽然他根本听不懂的人敞开了自己的心扉。母亲向幼小的孩子说起自己的伤心事，自己的工作，自己对他的担心，自己的种种希望。最后，她不住地用热烈和极度兴奋的爱抚动作弄得他感到了不舒服。

她感到一种作为母亲的无穷的快乐，抱着他在手里揉着，给他洗澡，给他穿衣服。尤其是收拾孩子各种脏东西的时候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好像这类无私的关切是对自己做母亲身份的一种肯定。她看着他，始终不相信他是她千辛万苦生的，抱着他，使他在自己手里蠕动着，一面低声喃喃自语地说：“这是我的孩子，这是我的孩子。”

她是一路哭着回田庄的。后来，她一进门，老板就在卧室把她叫住。她走进了卧室，很吃惊也非常感动，不知道为什么。

“你坐下来。”他说。

她坐下了。后来他们并排坐着了好久，彼此都感到不自在了，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好，而且没有按乡下人的规矩对面互相看着。

田庄的老板是个四十五岁的胖子，乐天派而且有一点固执。先后有两个妻子，但是都早死。

这时候，他感到了一种他以前从来没有经历过拘谨。最后，他决心要说，于是开始用一种散漫的神情说着。他略显口吃，眼睛看着远远地瞧着田地里。

“洛莎，”他说，“你从来没想过要结婚吗？”她一下子变的警惕。他看见她没有回答他，接着他继续说：

“你是一个正正经经的女孩子，又漂亮又勤俭。谁能娶到你，一定是个有福气的男人。”

各种想法不断地涌上她的大脑，好像大祸就要到来。她呆呆的坐着，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他等了一两秒钟，接着继续说道：

“你要知道，一个田庄要是没有女主人，什么也弄不好，尽管有你这样一个女长工。”

由于她一直不说话，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洛莎用一种不解的神情看着他，好像指证人和杀人凶手对面站着一样，而且只要对方略微有一点动作，就马上会抽身逃似的。五分钟之后，他问：

“嗨！这事成吗？”

她一种忧愁的表情回答：

“有什麽事吗，老板？”

这一问，他更加仓促地说：

“自然是和我结婚了！”

她猛地站起来，随即又颓然地坐下，好像骨头断了倒在椅子上似的，死寂一般没动静，好像是个突然遭受重大不幸的人。后来田庄老板再也忍不住了：

“快点儿！大家都看着你，那么你到底想要什么？”

她两眼发直地看着他的脸。接着，眼泪忽然挤到她的眼眶里了，她哽咽地说了两遍：

“我不能答应，我不能答应！”

“这？为什么，”那男的问，“快一点，用不着装傻。我再给你点时间考虑，到明天这个时候。”

他匆匆地走了，路上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完成了一件让他非常难以启齿的事情，并且非常相信他的女长工到明天可以接受这件事。如果她能接受，这对于自己真算是件好的买卖。因为他已经想了很久要找一个好的老婆，他认为她能带给他的一定是优秀的品质，要比当地最好的嫁妆还要好。

另外，在他们俩之间不用门当户对，因为农村所有的人都是平等的：田庄的老板也一样的工作，而且男长工迟早也会变成田庄的主人，女长工随时也可以转眼就成为女主人，她们的生活习惯却不会因此而有什么变化。

这天晚上，洛莎坐在自己的**，疲惫得异乎寻常，甚至于连哭的气力都没有了。她呆呆地坐着，身体和精神都离她而去了，好像正有人用着拉散成卷的羊毛的工具把她的精力分散了。

偶尔精神好一点的时候，她能够集中精神考虑每件事。她想到可能发生的事件，她变的害怕起来。在整个田庄里的平静之中，每次厨房里那座大钟报时的声音都会让她担心得出汗了。头脑里一片空白，恶梦连连，蜡烛熄灭的时候，她的神经错乱了。每当他们受到了一种命运的打击时，就如同像逃避风暴的海船似的，这是乡下人都有的问题。

有一只猫头鹰喀喇喀喇叫着。洛莎一惊了，坐起来，伸手摸着自己的脸儿和头发，就像是一个疯女人强烈地感觉着自己。接着就像病人似的走下楼。

走到了院子时天已经快亮了，她为了不让早起的人看见自己，于是只好低着头着走。因此她没有从栅栏门出去却跃上了土坎，到了田地的时候，她就跑起来。她急匆匆地弹跳似地向前走，而且还不时地喊出一声。只有一天拉得很长的影子陪在她身边。

一只夜游的鸟在她顶空上盘旋。附近院子里的狗听见她经过都汪汪叫着。其中有一条跳过了壕堑，而且追着来咬她。可是她却回过头来向狗扑了过去，大叫起来。那条狗被她的叫声吓怕了，逃回去蹲在窝里不出声了。

偶尔，一窝大大小小的野兔在地里嬉戏，可是，看到这个如同一个疯癫了的田野女神发疯似的跑过来时，这群野兔也惊恐地逃散开了。几只小兔子和母兔子钻到洞里了，而它们的父亲撑起几条腿儿跳着。兔子那两只竖起的大耳朵因为跳跃而产生的影子，晃动在黄昏的阴影中。不久，天就亮了。初生太阳斜射的光照着这片平原，像是一盏搁在地平线上的庞大的灯笼似的。星星呢都已隐没在天空深远之处，几只早起的鸟儿吱吱喳喳地叫着，天马上就亮了。这个精神衰弱的女长工也乏了。直到晓日刺破了粉红色的黎明的时候她才停了下来。

她那双发胀的脚已经没有了感觉。她望见了一个很大的死水坑，坑里的水在晓日红光的反照之下如同鲜血。后来，她歪歪斜斜地跛着走了过去，坐在草地上，脱下那双满是尘土的粗皮鞋和袜子，于是她把那双发青的小腿伸到了那片安静而且偶尔吐出气泡儿的死水里。

一阵美妙的凉爽的感觉从她的后脚跟儿一直延升到她的喉管里了。后来，正当她傻傻地注视这个深水坑的时候，她突然想到要把自己全身都没入水底的渴望。以为在水里面就可以不会饱受痛苦了，她不再想念自己的儿子。只有安宁和完满的休息。于是她站起来，举起两只胳膊，接着向前走了两步。水淹到她的大腿了。后来，等到踝骨上火辣辣的剧痛使她向后跳的时候，水已经没顶了。随后她痛苦地叫唤了一声。因为从膝头直到脚尖儿，好些乌黑的长条蚂蟥正附着着她，吸着她的生命，它们饱满地样子吓坏了她。

她害怕地大声叫着，并且一动也不敢动。她这阵失望的求救声引来了一个远处经过的赶着车子的乡下人，他一条一条地将那些蚂蟥拔了出来，并用一些青草压紧那些伤口，一直把这她送到她老板的田庄里。

她在**躺了十五天。后来，在她醒来的那天早上，田庄的老板走过来站在她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