摔伤病人的媳妇被喊来医院检查,确诊是HIV携带者,得知结果,她吓得瘫在地上。媳妇的工作比男人好,收入高,她生完孩子体型没恢复,男人嫌她胖,很少再有**,仍被牵连了。
这对夫妻的儿子才6岁,柳漾不敢去想孩子的未来,更不敢想自己的,浑浑噩噩地上班下班,业余时间学习自考课程。她尽全力不让自己多想,仍然整夜做噩梦,梦里,爸爸望着她流泪。醒来后,她无法入睡,心头钝痛,像压着巨石。
治疗室的彻底清洁工作交给柳漾负责,她蹲在地上更换消毒液,赵东南来了。他梦到柳漾缩在墙角哭,哭得特别伤心,醒后他愣了片刻神,这是本周第三次梦见柳漾了,他来找她,果然听说她出了事。
赵东南说:“不会有事的,我陪你熬过去。”
婚姻里存在亲情,柳漾相信赵东南的关心是真的,但不想给他好脸:“滚远点。”
赵东南陪她待了一阵才走:“我明天再来看你。”
柳漾和秦飞头悬利剑,煎熬万分,不跟人多接触。周末,医院开展针刺伤、黏膜职业暴露后的紧急处置演练,柳漾喊秦飞来观摩,敲打他不能再冒傻气。
刚进617医院那年,柳漾有次去拿血,路遇住院医生华斌,有个女病人抱住他大哭,他两手抬起,尽量不碰到她的肢体,那模样很怪异。
病人小名叫苗苗,头一年结婚时和丈夫做婚检,找华斌咨询,华斌正好要去找妇产科大夫,就带他们过去。做检查时,苗苗说她还是处女,医生问:“没有婚前同居经历?”
苗苗的妈说:“那哪行,女孩子要自重!小邹最喜欢我家苗苗这一点。”
苗苗的丈夫白白净净,答道:“我喜欢她可不止这一点。”
等男人去做检查,华斌“随口”问苗苗和她妈,婚前同居怎么就不行了,买衣服都得试尺码,婚姻大事要分外慎重,不能不全盘考量,结果母女俩都回答,女孩子最宝贵的是贞操,必须留到婚后,小邹本人也很尊重苗苗,对她规规矩矩。
苗苗和小邹是相亲认识的,苗苗对小邹一见钟情,以为自己没机会,她是武汉郊区人,只考上职业学院,但小邹名牌大学毕业,从事金融,收入很高。她没想到的是,小邹三不五时约会她,小邹老家远在山东,他说最羡慕本地人,随时能回家享受家庭温暖。
苗苗爸妈在巷口开杂货店,约会没多久,苗苗带小邹回家。准女婿一表人才,苗苗爸妈很满意。虽然从外形到学历,苗苗都不如小邹,但小邹毕竟是外地人,外地人找本地姑娘,是他赚了。
认识不到半年,苗苗和小邹领了证。那天给他们做完婚检,妇科周大夫和华斌对视,都很发愁,小邹性向明显到被他们一眼看穿,但苗苗全家和他们的亲朋居然都毫无觉察,连提醒都听不出来,等他们走后,华斌说:“都什么年代了,还认为同居不对,同居才可能发现问题。”
婚后不到两年,小邹得了艾滋,苗苗被感染了,尽管他们的**极其有限,为了生孩子,算好排卵期,小邹才肯同房。苗苗都到破溃期了,她哭得撕心裂肺,华斌很难受,婚检当天就应该告诉她,她丈夫婚前不碰她,是对女人不感兴趣。他应该告诉她的。但告诉她是否就能阻止悲剧发生,华斌不知道。
秦飞听了很沉默,他是后悔了,但柳漾的忧惧他也能感同身受,倒也不算太糟糕。两人谨遵医嘱,每天吃药,互通有无,药物的副作用是拉肚子,柳漾一烦就骂人:“谁要你扛这种义气,没见过比你更苕的。你该讲的义气是我不行了扛我,我死了帮我看着我妈一点。”
秦飞被骂得乐不可支,这是未亡人的待遇。有次他来找柳漾,适逢赵东南送来吃的喝的,他心烦,骂回去:“回头草你也吃?能不能有点骨气?”
秦飞对赵东南的态度摆在脸上,赵东南假装没看见。他每天午休时都来617医院看看,刚开始,他见着文静的柳漾还想,怎么变得像陈玉兰了,这会儿她跟秦飞斗嘴,就还是他熟悉的媳妇,再想想,媳妇很久没和他这样打闹了。他回公司加班,向雨恬请他吃饭,他兴致不高:“改天吧。”
柳志华的冥寿在即,赵东南又来找柳漾:“你都别操心,交给我。”
柳漾嘁道:“关你什么事?你头上顶着一个‘前’字。”
赵东南温和地说:“我叫过他爸。你看,他送我的表,我一直戴着,我想为他尽点心。漾漾,你怕跟你妈碰面,我去团风,你就有借口不露面了。”
柳漾鼻子酸了。她职业暴露后,赵东南给了她雪中送炭的温暖,她没法再对他恶形恶状了,连他的邀约,她也说不出拒绝了。
从电影院出来,路过阅马场,柳漾提议去码头看看。她近来总是梦回童年,一家三口相亲相爱,梦中的爸爸妈妈都很年轻,年轻得就像还是在码头初相识的年纪。
行至码头附近,车窗外飘起了细雨,昏黑天色里,凉气灌进车里,赵东南摇上车窗。隔着模糊的雨雾,柳漾安静地看窗外,她小时候,妈妈还在轮渡上班,周末她常常来玩,一趟趟地往来于江上。
长江没什么可看的,并不像诗里歌里形容的那么雄浑壮观,但它宽敞,从甲板仰望蓝天,蓝天也宽敞。柳漾本能地仰了一下头,脑中不期然想起陈玉兰和柳志华定情时听过的《YesterdayOnceMore》,按照字面翻译是昨日再来一次,她无法否认,当赵东南说“我陪你熬过去”的时候,她竟有错觉,两人不曾离婚,一切宛如昨日。
婚姻需要有过命的交情,但是为什么仍会变心?可能是因为生死关头往往只会有那么几次,但大多数时候,两个人得在平淡日子里一日日消磨吧。
街灯昏黄,光亮在雨雾里飘摇,不可触摸,柳漾默然地看,赵东南陪着她看。倔呼呼凶巴巴的姑娘蔫了,他的心很疼,他后悔了,向雨恬待他很好,但他感兴趣的,她都不感兴趣,她感兴趣的穿搭美妆,他也没兴趣,却屡次被她揪去拍视频和照片,他诸事都得跟着向雨恬的步调走,不像跟柳漾相处那么随心。
与柳漾相识至今,有过最温柔的交缠,也有过最动情的时光,连最初的相识,也萦绕在心。4年前,赵东南急性阑尾炎发作,就近去了单位附近的617医院,那时柳漾和宋青都在实习期。
赵东南打消炎针,宋青戳了几下都不行,涨红了脸道歉,柳漾给旁边的小男孩换完药,双手消完毒,过来一针给赵东南扎进去,那一刻,赵东南觉得她尽显专业人士的风采。
口罩上一双亮晶晶的笑眼,胸牌夹子上的卡通人物是海贼王,赵东南看清她的名字,柳漾。等她回输液区给人拔针,赵东南暗暗看她,干练利索的小护士对病人极其友善,遇到高烧抽搐的患儿,她会帮孩子的父母打水,进行物理降温。
柳漾和同事们都很受病人欢迎,总有人给她们送吃的,但她们连洗手上厕所都是小跑的,吃个晚饭都囫囵吞枣。长了那样一双灵动双眼的女孩不会难看,赵东南很想看到她整张面容,他心生一计,为医生护士订了晚餐。
柳漾摘下口罩吃饭,样貌很秀丽,赵东南怦然心动。他做完手术出院,赶上柳漾休息,周末再去看她,发觉她换了胸牌夹,这次的卡通人物他不认识,请教道:“他是谁?”
护士们穿得雷同,且不准戴首饰,柳漾最喜欢打扮自己的胸牌和手机,笑道:“越前龙马。”
赵东南问:“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