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天津卫多戏园,巷子深处,咿咿呀呀的胡琴儿拉的正欢。
“得儿里个咙咚咙个儿里个儿咙,行过东来又转西,举目无亲甚惨凄。富贵穷通不由己,也是我时衰命运低。我本是楚国的功臣家住在监利,姓伍名员字子胥。恨平王无道纳儿媳,信用奸贼费无极。杀我的满门遭屈死,一家大小血染衣。闻千岁招贤纳士多仁义,还望千岁把难人提。伍子胥有日得了第,知恩报德不敢移。”
戏园里,台上的老生唱得幽曲婉转、悲切苍凉。路过墙外的甲四忍不住停下了脚步,合着余音儿哼了一句西皮快板:
“含悲忍泪叫贤弟,愚兄言来听端的。杀我满门伤天理,不杀平王气怎息?”
然而,此时哼出这一句的不光只有戏园墙外的甲四,还有一个圆头圆脸的胖厨子,他就坐在戏台之下,两眼圆瞪,双拳紧握,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的唱念做打。
他神情悲愤、气血翻涌犹如烈火烹油,看那架势,仿佛他才是戏中人。
此人不是别个,正是宾客楼的大厨聂明酉。
聂明酉是个老实俭朴的汉子,这是他平生第一次进戏园子。不为别的,就为了蹭这儿的人气儿。他必须待在人多的地方,否则他只要一闭眼,脑子里就会浮现出胡掌柜临死前的惨状,
台上的这出戏,名曰《刺王僚》。讲的是春秋末期,楚国大夫伍奢,受费无极谗害,被楚平王所杀,次子伍子胥从楚国逃到吴国,流落街头,正逢吴国公子光(即后来的吴王阖闾)欲杀吴王僚而自立,公子光将伍子胥招为谋臣,伍子胥将刺客专诸推荐给公子光。公子光假意请吴王僚赴宴,专诸扮成厨子,在鱼腹中藏短剑一把,借献鱼之机刺死吴王僚,公子光因此夺得王位。
戏中恩怨纠葛甚多,既有伍子胥的国仇家恨,也有公子光的权谋争斗。但真正让聂明酉入神的只有一点,那便是专诸鱼腹藏剑,杀死吴王僚的经过。
聂明酉一直想为胡掌柜报仇,但是苦于想不出办法。
台上这出戏,刚好给他指点了一条明路。
害死胡掌柜的仇人,一是窦山青,二是韩鼻涕。他们狼狈为奸,巧取豪夺,占了胡掌柜祖上传下来的老店——宾客楼。聂明酉忍辱负重,寻觅时机报仇。
韩鼻涕出门从来都是前呼后拥,极难靠近,窦山青身边又有个出手极快的刀客宋快,聂明酉想要硬来,成功的几率微乎其微。聂明酉也想过要投毒,但是这二人一个比一个的谨小慎微,入口的东西,必让别人先试,投毒之法,也行不通。
然而三天后,窦山青和韩鼻涕的靠山,英租界董事马修要设席宴客,与来宾“相商要事”。窦韩二人主动请缨,将这差事揽了下来,直接将设宴的地点定在了宾客楼。
马修要请的客人叫托马斯,韩鼻涕叫他“bigboss”,聂明酉虽然不懂英文,但从韩鼻涕的口气里,也能猜出这人是个英国“大官”。与大官饮宴,聊的都是隐秘事,绝不可能里三层外三层的站满护卫,席间正是聚齐韩、窦二人,近而杀之的好机会。
聂明酉学的是正宗的粤菜手艺,粤菜源自中原,讲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夏秋尚清淡,冬春求浓郁。最擅烹调“五滋六味”。(五滋:香、松、软、肥、浓;六味:酸、甜、苦、辣、咸、鲜)
诸多名菜之中,聂明酉最擅长的有三道:一曰麒麟鲈鱼;二曰八宝窝全鸭;三曰脆皮乳猪。
鲈鱼和鸭子都太小,藏不下短刀,脆皮乳猪刚刚合适。
专诸藏剑于鱼腹,聂明酉藏短刀于乳猪。聂明酉虽然没读过书,但活学活用也是一个好厨子理应具备的行业素养。
聂明酉有一把购自东洋人的鱼刀,此刀锋长身窄,乃是剖鱼剃刺的利器。东洋人称之为“刺身刀”。
刺身二字,起于日本室町时代(1392年-1573年),日文读作sashimi。说白了,就是“刀切生肉”。而中国早在周朝就已有吃生鱼片的记载,古人称其为“脍”。
《诗经·小雅·六月》有言:“饮御诸友,炮鳖脍鲤”,“脍鲤”就是生鲤鱼。
相比“熟食”,“生味”在制作中,由于缺失烹煮,导致其对口感、水分和鲜味的掌控不得不高度依赖过硬的刀功。
而刀功,顾名思义,一是刀要好,而是功夫要好。一个能做脍的厨子,必须拥有一把得心应手的好刀。
鱼刀(刺身刀)越薄,切出的鱼片越细,聂明酉这把鱼刀,厚不过铜钱,半只手肘长短,平日里这把刀就夹在一本菜谱中,以纸吸水防锈。
设宴当日清晨,宾客楼厨房后院,聂明酉单手伸进一只箩筐,揪出了一只精挑细选的乳猪。
宰杀、放血、退毛、去内脏,沿乳猪臀部从肚腹处下刀沿内侧脊骨劈开,除去板油,剔去前胸数根肋骨及肩胛。用清水反复冲洗,沥去水分。
紫叩、砂仁、肉蔻、肉桂、丁香、花椒、八角、小茴香、木香、白芷、三奈、良姜、干姜等研磨成粉,混合细盐擦抹在乳猪的腹腔内,腌半个时辰入味。再调腐乳、芝麻酱、白糖、蒜茸、干葱茸、洋葱茸、老酒等涂抹猪腹,再腌半个时辰。
在等待的空闲时间里,四下无人。聂明酉蹲坐在院子当中,左手捞起了一块垒烤炉的青砖,右手攥拳,食指第一节指骨结环凸出拳面外,其余四指紧握,拇指指头紧压食指的第三节指骨,无名指与小指低于拳面,四指略成梯形。
臂伸肘曲,其形如鹤。
“哈——”聂明酉轻轻一吐气,右拳前冲。
“啪——”一声脆响,青砖碎开。
街边,宾客楼的幌子凭空卷起,在空中飘**。
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