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什么朋友!”
“江湖朋友,没甚稀奇。。。。。。”
“师哥!你看这个荷包漂不漂亮!”
“漂亮!这绣工,真不错。”
“那是,花了我不少银子呢。你看,这大小多合适,放这个小玉哨子正正好好。”骆凝展颜一笑。
“好什么好?那戏子小贼的东西,你还留他做什么?”姜伯符伸手去抢,骆凝闪身躲开。
“师哥!你干嘛啊?”
“妹子听话,你把那破哨子砸了,哥给你买簪子去!”
“我不要,这小玩意儿挺有意思的,我权当留个手把件儿。”骆凝将玉哨从荷包里掏出来,放在唇上鼓起一吹,发出一串“咕咕”的脆音儿。
“妹子,你是不是喜欢上那个小王八蛋了?”姜伯符面沉入水,不知不觉中攥紧了拳头。
“才没有。我就是觉得这人挺有意思。”骆凝扭过身去,仔细的收好了哨子。
“妹子,你听我说,师哥我行走江湖多年,这种人我见得多了,他不是什么好货。。。。。。”
“好了好了,师哥你别在说了,念咒一样,烦不烦。”骆凝伸手捂住了耳朵。
“我这也是为你好。。。。。。”
“瞧瞧瞧瞧,你瞧你,这个神态,这个语气,哎呀呀,和我那个老爹是一模一样,烦死了。我不听你说了,我要回去了,晚了爹又该吵我了。”骆凝一跺脚,转身就跑,姜伯符加快脚步追了上去,二人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长街尽头。
唯有缩在阴影中的周骁,将自己的身形蜷成一团,使劲地往角落里钻。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周骁幻想着自己是一片腐烂的枯叶,被一点一点地沤烂在泥土深处。
正如骆沧海所言,彩如意的老小,除了周骁无一个活口。周骁在保定到沧州之间奔波了好几个来回,用尽了盘缠,穷困潦倒,流落在保定街头,白日里出门行乞,夜里在破庙安身。
一转眼,便过了两年光景。
这一年冬天,河北大雪,周骁饿昏在了一家茶楼的门外,那茶楼的掌柜心善,给了他一碗稀粥,将他抬到热炕上暖回了一条命。见周骁无处可去,就将他留在茶楼当个伺候热水的伙计。
周骁出身戏班,学的是文武小生,模样自然没得挑,再加上嗓子好,吹拉弹唱无一不通,几个月干下来,不少主顾都对他赞赏有加。
这一年腊月,春节将至,保定府京戏第一班“水红袖”在周骁打杂的茶楼“望溪园”唱“封箱戏”。
所谓“封箱”,乃是京剧戏班里的行话,即在年头岁尾,新春将至,腊月中旬以后,唱罢最后一场大戏,戏班上下稍事休息,张罗过年诸事。将各种演出用具整理归箱,贴上“封箱大吉”的封条,至来年“开台”以前,不得再开箱。
封箱之后,须祭祖师,名曰祭神。选黄道吉日,由戏园恭抬祖师至饭庄,路间用乐器前引,大致唢呐二人,单皮一人,齐钹一人。到饭庄后,全班烧香行礼,礼毕聚餐,饭毕送驾。仍用原乐器前引,将祖师抬回原处,礼毕。
周骁也是戏班出身,对此并不陌生,跟着“水红袖”众人准备腊月十九那天的封箱大戏,前前后后帮着张罗打点,煞是忙碌。
腊月十九当晚,大戏开锣还剩半个时辰,戏班的大小名角、龙套跟班都在后台上妆画脸,周骁端着茶壶,进进出出的伺候热水,三五个形迹可疑的瘦削汉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京戏武生分两种,一曰长靠,二曰短打。
长靠武生身穿着靠,头戴着盔,穿着厚底靴,多扮大将,风度气魄足,工架稳重端庄。念白要吐字清晰,峭拔有力,重腰腿功。代表角色有《挑滑车》的高宠,《赚历城》中的马超、《甘宁百骑劫魏营》的甘宁等。
短打武生主轻捷矫健、跌扑翻打、勇猛炽烈,代表角色有《连环套》中的黄天霸、《狮子楼》中的武松、《夜奔》中的林冲、《一箭仇》中的史文恭,《独木关》中的薛礼等。
今晚的压轴戏是武生大戏《夜奔》,讲得是宋徽宗年间,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太尉高俅之子图谋霸占林冲妻张氏,父子二人设计陷害林冲,将他刺配沧州牢城,看守大军草料场。随后派陆谦火烧草料场欲至之死地,却被林冲撞破,林冲提花枪刺死陆谦,雪夜奔梁山。
这出戏,台上有四人,一是林冲、二是陆谦;龙套也有二人,一是高衙内的手下富安,二是牢城营的管营。
扮林冲和陆谦的是水红袖的大角,按着规矩各自独占一处雅室候场。按着班主的交代,这二位名角上台前,必喝“雪花梨汤”润嗓。
此汤乃是以干银耳、雪花梨、话梅、乌梅、枸杞子慢火熬制而成,主益气清肠、滋阴润肺、清热利咽、生津去燥。唱戏的全凭嗓子吃饭,一折子戏唱下来,腔调九变十八转,需高唱入云,低吟裂帛。故而平日里对嗓子的保养最是讲究。不但忌食酒、烟、醋、辣,且过咸物、过甜物、过苦物,及生痰物、生火物一概不沾。气候寒暖交替,最忌过凉,过凉则咳嗽,咳嗽则嗓音哑涩。亦不得过暖,过暖则生火,生火则嗓音枯塞。故而京戏里的名角无不节色欲、慎饮食、防寒凉、勤吊嗓。
可雅间里候场的这二位,酒肉不忌,烟火不避,关东烟独有的辣味透过窗户缝呛得周骁睁不开眼,周骁几次想进去伺候茶水都被呵退,周骁心下起疑,躲在门外,顺着门缝偷瞧,只见这人背对门口,并肩而坐,身着戏袍,左手肉右手酒,左右开弓,吃得不亦乐乎。
正当时,戏班里的“催场”一路小碎步匆匆跑来,敲了敲雅间的门,轻声说道:“二位老板,该走场了。”
“嗯!”雅间内有人应了一声。
催场点了点头,快步离去。
听得雅间门响,周骁闪身躲在了廊柱后头。
“吱呀——”雅间的门被人从内推开,两个扮上行头,画好戏妆的男子一前一后地走了出来,此二人各向左右扫视了一周,相视一点头,掩好了门,大步直奔后台候场。
周骁皱着眉头暗自思忖:“这二人好生奇怪,浑身上下半点不似戏班中人!”
心念至此,周骁蹑手蹑脚地从藏身处挪了出来,趁着四下无人,闪身钻进了雅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