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老爷!”管家陈安如释重负,悬着的心这才算是放了下来,整个人也瞬间瘫软在地。
“死的是谁?”陈风突然冷冷地问道。
“雨花胡同杨府的三奶奶。”陈安期期艾艾地答道。
陈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和前不久自己所亲手策划的陷害李义府案几乎如出一辙,不由得震惊不已,探身就一把揪住了管家胸前的衣襟,压低嗓门冷冷说道:“到底怎么回事?你要是胆敢骗我的话,我活剐了你!”
“老爷,”陈安哀求道,“小人可真的是被冤枉的。老爷你好好想想,小人再糊涂,也绝
对不敢去惹杨家的人啊,您说是不是?昨儿个晚上过了酉时时分,小人前去幺鸡胡同相好的家里过夜吃花酒,这本来就是先前说好了的,那晚上她男人不该在家的,没料到才过初更天,死鬼男人就回家了,小人没法子,就只能连夜赶回,谁知经过杨府所在的雨花胡同时,见到前面失火了,小人一时性起,便前去救火,谁想到白忙活了一番,屋里头的主人还是被火烧死了,最最倒霉的是,对方后来赶来的家人一口咬定说火是我放的,还说什么小人逼奸不允,就恼羞成怒放火烧死了人,意图灭口。小人一看情形不妙,就赶紧抽空子跑回来向老爷您求助了。”
陈风皱眉倒吸了一口冷气,气急败坏地囔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和那杨家历来就有仇怨,如今虽说那姓杨的早就已经辞官不做赋闲在家,但是这言官的家里你也敢去瞎凑和,你的胆儿也未免太大了点了。”
“老爷,小人这不是多喝了几杯,一时性起就去救人么,又怎生晓得会是这么一个烂摊子啊!老爷,这杀人的罪名可是要掉脑袋的啊!”陈安连连跪地叩头如捣蒜。
“等等,他杨府的人要真的存心冤枉你的话,怎么会这么巧正好挑上你吃花酒不成的那晚?”陈风不由得皱起了眉头,“难道说你的相好被人买通了来祸害你?”
一听这话,管家陈安赶紧摆手道:“老爷,您可别往这上头去想,我那相好的跟了我已经很多年了,要想把我卖了的话,早就这么干了,又何必等到今天。”
“那就怪了,难道你这么倒霉真的被人抓了当垫背?”陈风一脸的狐疑。
“老爷明鉴,事实就是如此啊!”陈安干嚎道。
“那你是翻墙进去的?”陈风突然问。
“不,”管家皱眉想了想,道,“小人记得当时因为喝的迷迷瞪瞪的,就顺手推了推门,谁想,那门一推就开了,小人心里还直犯嘀咕呢,可是不容多想,周围又没什么人,就赶紧救火去了,反正着火的地方就在后院厢房处。”
直至此刻,陈风的嘴角这才露出了一丝阴险的笑容,他顺手拍了拍管家的肩膀,笑嘻嘻地说道:“我说陈安呐,难得你平日里干惯了坏事,这次竟然也知道做件好事来积德了,只不过命不好罢了。”随即站起身,用袍袖掸了掸身上的灰尘,便头也不回地向前厅走去。
“老爷,您这是……”管家陈安不解地追问道。
“还愣着干啥,怕什么?有我替你撑腰,你死不了!”陈风一边说着一边兴冲冲地转进了走廊,边走边嘴里自言自语道,“真是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这老东西,风水轮流转,正愁没机会,走着瞧吧!”
此刻,陈风的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虽然是仲夏,但是对于大理寺内阴暗潮湿的牢房来说,每日里那为数不多的一点阳光就已经算是老天爷的恩赐了。
豫王李旦一身素服,脸色微微有些发黄,自从老臣李义府被关押,而自己也被人从软禁的宫中转到大理寺牢房后,他平日里的待遇明显就差了许多,除了每日三餐还能按时供应外,俨然已经与一个平常囚犯一般无二了。
只不过今天除外,第一眼看到跪伏在门口风尘仆仆的狄公时,虽然曾有过一面之缘,但李旦还是愣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缓过神来,眼泪随即就滚落了眼眶,颤抖着双手冲着狄公弯腰一躬扫地,喜极而泣,嘴里喃喃道:“终于来了,你终于来了……”
狄公和月影走出大理寺牢房的时候,看到乔泰正站在马车边,心急火燎地四处张望着什么。
乔泰和马荣二人先前遵照狄公的安排,径直就去了京兆尹府,而狄公自己则和月影转道前去大理寺探望李旦,虽然整个过程费了一点小周折,但是也还算顺利。至于说乔泰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出现,也就意味着京兆尹府那里出现了很大的变故。
在返回府衙的路上,乔泰便简要地把昨晚杨家所发生的惨剧和已经扣押了案犯陈府管家陈安的事情经过,都悉数告知了狄公,最后说道:“大人,这杨家如今已经递上了状纸。”
“哦?居然有这事?”狄公皱眉看了看身旁坐着的月影,略微沉吟片刻后,心中便有了主意,“乔泰,你先回去,暂且稳住苦主和陈府的人,本官这就和李仵作去案发地一看究竟再说。”
3,
京师长安城,刚下过一场雷暴雨,此刻虽已是薄暮时分,却仍然犹如白昼一般车水马龙,街面上做买卖的百姓也不见稀少。
位于西水东的京兆尹府衙已经多日未曾打开过的黑漆大门,此刻却竟然三层大门洞开,三班衙役面容冷峻,神情严肃地手执杀威棒分列两旁站立,大堂上鸦雀无声,气氛显得颇为紧张。只是公案之后的椅子上却空无一人,一旁则站着面无表情的马荣。
而府衙门口临街的地面上则停了两顶轿子,其中一顶是极为气派的官轿,八名衣着统一的轿夫垂手站立轿旁,一看便知是朝廷大员所有,而另外一顶,虽说没了这么多花哨的外表,轿夫也只有四位,但是无论轿子的质地还是轿面,包括轿夫身上所穿的衣着,也都是极为上等之物。
府衙郑师爷是个年过五旬的老者,正心急火燎地垫着脚尖朝府衙门外张望,而身后大堂一侧的朱漆太师椅上,安然端坐着中书侍郎陈风,他身着官服头戴官帽,正一边品着茶,一边神情傲慢地瞥了一眼站在自己身旁的管家陈安,嘴角露出了一丝轻蔑的笑意。就在他的对面,同样摆着一张太师椅和一个茶几,退休言官杨继山却阴沉着脸,双眼微阖,似乎在想着什么心事。
“都什么时候了,你们大人怎么还没回来?”陈风不客气地把茶杯重重地朝茶几上一放,斥问道,“多大的架子,究竟要本官等多久?”
马荣听了,微微皱眉,却并不吱声。一旁的郑师爷见状,赶紧上前作揖道:“陈大人,请再耐心等一等,我们狄大人托人带话了,说他有急事处理,一个时辰之内必定返回查办此案,请您多多包涵。”
“‘包涵’?笑话,你们要抓人,本官就把人给你们亲自送来了,你们还想干什么?也太不把本官放在眼里了吧?”陈风冷冷地说道。
豆大的汗珠顿时从师爷的额头渗了出来,他结结巴巴地正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身后却有一人晃晃悠悠地从堂下走了上来,来者一身六品护卫官服,正是狄公的贴身侍卫乔泰。
走到陈风面前,乔泰冲他躬身做了个揖,笑嘻嘻地接着道:“陈大人,您别急,我们狄大人此刻确实正在昨晚的杨府案发现场进行实地勘验,小人是领命特地前来告知大人您的,就是生怕大人因久等而产生误会,既然都是为了一个真相,陈大人又何必在意多等那么一小会儿时间呢,您说是不是?我家狄大人不顾舟车劳顿,刚到京师便即刻处理此案,不就是想尽早让此案得到平息么?”
乔泰严丝合缝的一番劝说让陈风嚣张的气焰顿时退下去了不少,脸上的表情也缓和了下来。他无奈地摆了摆袍袖,道:“好吧好吧,本官的下人反正是没做下这个案子,人正不怕影子歪,多等一些时辰也无妨。”
一听这话,坐在对面的杨继山顿时瞪大了双眼,一脸的愤怒,站起身来伸手一指,斥问道:“姓陈的,亏你还说得出口,**人妻妾,纵奴行凶,杀人灭口,其罪当诛!如若狄大人这里无法讨还公道,我抛开这条老命不要,也必将告御状,在圣上面前与你这小人理论个青红皂白不可!”
一时之间,整个公堂之上顿时气氛变得异常紧张了起来,一旁的郑师爷更是吓得面如土色,身子摇摇欲坠,几乎晕厥了过去。乔泰见状立刻伸手搀扶住身边站着的老师爷,小声在他耳畔嘀咕道:“老爷子,都说过多少遍了,您别担心,大人那边早就已经有了结果了,他们这架势拆不了房,随他们闹就是,您就放心看好戏吧。”
自从数年前杨继山告老辞官不做后,位于京师长安城内雨花胡同的杨府虽说已经没有了昔日的繁华,但是在周围的房屋建筑中,却还是显得与众不同。顺着院墙,狄公和月影在杨府家人的指点下来到后院失火的现场。
和气派的前院相比,后院显得闹中取静,房舍也简单一些,房前种植了一片不知名的植物,绿油油的,却与旁边那一片焦黑的瓦砾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只是见此情景,月影微微皱眉,看着这些长势不错的绿色植物,心中不免微生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