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真的吗?”话虽如此,月影的目光中,却还是流露出了几分莫名的失落。
狄公道:“至于说第一个问题,那幅画,是李义府李大人恳求圣上派遣上官大人为自己所作,而李大人此刻正因为杀害画中女人的罪名而被打入了大理寺牢中,弄不好的话,可能就此人头落地,宗族也将彻底身败名裂了,”
“也就是说,这真的是一桩人命案子?”月影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声音也变得微微发颤了起来。
“是的,而且是一桩捅破了天的大案子,弄不好的话,李大人真的就此栽了,且永生永世都会被牢牢地钉在耻辱柱上,遭受到子孙后代的唾弃,”狄公长长地出了口气,神情沮丧地低下了头,说白了,毕竟自己和李义府是多年的莫逆之交,心中便有了一丝悲哀。
车中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凝重了起来。
此时,马车已然穿过高大巍峨的城门楼,背对着阳光,缓缓驶入了宽阔的朱雀大街,随着马车前行,车轴和轮子与青石板路面不断摩擦发出了清脆的咯噔声。周围人来人往,百姓们几乎擦肩而过,小贩叫卖声不绝于耳,街道两旁高挑着各色幌子的酒楼饭馆茶肆则更是还没到饭点便已经生意兴隆,宾客盈门,而街面上混杂在行人中,有一些来自异域番邦的客商,他们骑着骆驼,赶着马匹缓缓穿街而过。
马荣示意车夫停下,调转马头来到车窗边,微微躬身问道:“大人,请问是直接去京兆尹府呢,还是先在沿途客栈打个尖再说?”
“先去京兆尹府,稍作休息再行他事。”狄公朗声道。
接下来第一个将要去拜访的,就是尚在天牢中失去自由的豫王李旦。而在来京师之前,狄公已经收到了李义府对于宫中所发生的诡异杀人事件的密函,并见到了随后秘密从京师长安赶来的豫王信使。自己初来乍到,所要做的,也只能是逐一核实他们口中所说出的每个字罢了。狄公深知在如此多看似扑朔迷离的杀人案中,似乎豫王的这起案件才是唯一的揭开所有案件谜团的钥匙所在。
在出发前,他还并不真正地相信京师长安传来的任何消息,但是如今看来,那些杀人动机却又显得非常简单,因为但凡是发生在宫中的杀人案,十之八九都必定是与皇权的夺位有关,而除去远在房州的庐陵王李显不谈,豫王李旦则是唯一一个尚在京师长安的李唐王位继承人之一。
抛开这个,还有什么比权利给人的欲望更为诱人呢?
那么,如果豫王一旦出事,无论是以何种理由而死去的,狄公相信包括当今大周天子在内,会有很多人为之而感到高兴,尤其是武家的人。尸位素餐,因为李旦的死,将意味着李唐王朝的复兴就成为了一个真正的梦而已了。
而梦,总是有醒来的时候……
想到这儿,狄公便撩起袍袖盘膝而坐,心事重重地阖上了双眼,陷入沉思。
2。
中书侍郎府,辰时已过,门洞大开,两个仆役搬出了一张高脚凳,爬上去正准备擦拭那黑底金字的匾额。身后的街面上,一顶青布软轿被两个精壮汉子抬着,稳稳当当地停在了正对着府门的位置。高个子仆役见状刚想上前发话,却见轿帘一掀,陈府管家衣衫不整,黑着脸走了出来,便慌忙爬下凳子垂手站立在一旁,乖乖闪开了一条道路。陈府管家看上去似乎心事重重,没多停留便快步跨进府门而去了。
灰头土脸,狼狈不堪的管家陈安匆匆地转过花厅,沿着长廊一路小跑,最后来到后花园的水榭旁,这才终于看到了自己的主子陈风。因为天气过于炎热,上朝改为了每隔两日,这日陈风起了个大早,闲极无聊,便来到水榭旁饮酒避暑。
抬眼刚看清楚是陈安,还未等开口,谁想到管家却全然不顾往日的体面之举,双膝一软趴伏在地,近乎哀求道:“老爷救命,老爷救命啊。”
见此情景,陈风心头一沉,便把手一摆,屏退了左右,直至水榭旁剩下了自己主仆二人,这才皱眉压低嗓门问道:“又出什么事了?大清早的跟火烧屁股似的,成何体统!凡事都有我呢,你怕什么。快起来,慢慢说。”
陈安哪敢起来,只是连连叩头,脸上却早就已经涕泪纵流:“老爷,请救救小人一命,你不答应的话,小人绝对不起来!”
“到底出什么事了?”陈风感到有些懊恼,转念一想,口气软了下来,“我答应你就是,你这么哭哭啼啼的,多丢人,再说了,都讲不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叫我如何帮你?”
陈安听了这话,这才止住悲声,从地上爬了起来,恭恭敬敬地垂手站立在陈风身旁,抹泪道:“老爷,小人被人陷害了。”
“陷害你什么?”陈风颇为不满,拖长了声调问道,“谁胆子不小,打狗还得看主人呢!”
“老爷,是,是杨府的人,他们……”因为过于慌张,管家陈安语无伦次,结结巴巴地说道。
“杨府?哪个杨府?”陈风不由得警觉了起来。
“就是那个,在那个雨花胡同……”
一听‘雨花胡同’四个字,陈风的脸色顿时有些发白。
正在这时,府中的守门仆役便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人还未到水榭附近,便跪地颤声大叫道:“老爷,不好了,京兆尹府的差役来了,他们要来拿人……”
“啪——”手中的酒杯重重砸落在青石板地面上,顿时碎的四分五裂,而一旁站立着的陈安又一次跪倒在地,不过此时脸上已然全无了血色。
“他们到底要拿谁?”陈风咬着牙冷冷地说道,目光中露出了一丝逼人的寒意。
“回老爷的话,他们,他们要拿陈管家,说,说他杀人了……”守门仆役慌慌张张地叩头说道
“杀人?”陈风冰冷的目光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管家陈安,深知他虽然平日里也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杀人并不是什么稀罕事,尤其是在自己的授意之下,但是跑去杨府杀人,那就有些不同寻常了,“他们人现在在哪?”
“回老爷的话,都,都在前厅候着呢,毕竟,毕竟咱这府里,那帮人也是不敢随便乱闯的。”守门仆役惴惴不安地答道。
“你赶紧回去,给我稳住他们,就说我稍后便到。”陈风冷冷吩咐道,突然想到什么,便又一次叫住了仆役,“不对啊,往日里那帮子奴才是不会这么嚣张的,今天又是谁借给他们胆子啦?”
守门仆役连忙答道:“老爷,方才小人也是这么问了,到底是谁签发的拘捕火票,结果他们傲慢地回答说——是,是新上任的京兆尹狄大人。”
“你说什么?那山西佬进京了?怎么这么快!”陈风不由得一声惊呼,自言自语地跌坐在了椅子上。
守门仆役匆匆离开后,见主子依然满脸惊愕的神情,却分明就没有注意到自己还跪着,管家陈安便以双膝跪地爬着来到陈风脚边,颤声哀求道:“老爷,求您救我,看在我多年跟随您的份上,鞍前马后的,求您给条活路。这,这回要是落在狄公手里的话,小人可就真的死定了啊……”
听了这话,陈风厌恶地抬头瞪了管家一眼,悻悻然问道:“杨府的人不好惹,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实说,你这回到底杀了谁!”
“老爷,我真的没有杀他们杨府的人。你一定要相信我,如果我有半句谎话,叫我立刻天打五雷劈不得好死。”管家陈安涕泪横流,连连指天发誓。
陈风这才暗暗松了口气,他目光复杂地瞥了一眼管家,喃喃道:“有这句话就好,我替你做主就是,谁叫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