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公听了大为吃惊,虽说这样的回答本就能预料到,但是真从胡月华口中说出时,却还是让人感觉很是突兀,不由得神情严肃地喝道:“哦?胡大娘子,那到底是有还是没有,个中到底发生了什么?难道说,这就是你的杀人理由?”
胡月华轻轻苦笑一声,脸色惨白,缓缓道:“大人,请容许小妇人从头至尾逐一讲来,过后您再发落我也不迟。小妇人胡月华,杭州府本地人氏,家中父母早亡,与唯一的兄长胡月生一起相依为命。在这世上,小妇人无依无靠,本指望家兄能够给予庇佑,谁曾想他却是个人面兽心的东西,父母去世后,从小妇人一十二岁时开始,不止需要天天为了养家而替人洗衣补贴家用,每天还要农田干活,累得半死回到家还要长期受到家兄的霸占和欺凌,导致两次身怀有孕而不得不服下堕胎药,身心饱受摧残。久而久之,小妇人不堪受辱,便动了一死百了的念头,天可怜见,让我在一次庙会之上竟然偶遇到了善良的乔公子,乔公子虽说身有残疾,但是却为人正直且深知小妇人的内心所想,而对小妇人我也是体贴入微,我俩感情逐渐至深,但那时我,我却愕然发觉自己已经又一次怀上了兄长的孽种,乔公子知其原委后,并未就此嫌弃小妇人肮脏的身体,也不忍我再服用堕胎药,他再三恳求小妇人就此生下腹中胎儿,并对外声称这就是他的子嗣。因为梅老郎中已经警告过我,不能再服用堕胎药,不然的话后果就将是终身不育,并且身患恶疾,严重的话,或许就此大出血而毙命。”
听到这儿,一旁站着的李月影脸色突然变了,惊呼道:“难怪你的脉象显示是如此紊乱,原来你最终还是服用了堕胎药,对吗?”
胡月华茫然地点点头,脸色苍白如纸,语气却平静地就像在诉说着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这是孽种,绝对不能留在世上,所以,我就对他下了狠手,省得来到这个世界上活受罪。杀人的那天晚上,那畜生又喝醉了,借着酒劲来到乔大奶奶家,硬是对我拳打脚踢后便把我拖了回去。他虽然身体也不是很好,却是个四肢健全的人,而乔大奶奶年纪已知天命,乔公子却又是个残疾,手无缚鸡之力,小妇人只是一介女流,又怎能与他相拼?回到家后,他悻悻然地威胁我说,如果我嫁给乔公子的话,那他就会拿着刀上门,一刀一个宰了他们母子俩……总之,只要他活着一天,就不会放过我。这畜生,从那一刻开始起,小妇人就知道,这是到了做最后决断的时候了,即使不是为了我自己,为了乔公子和他母亲,我也必须这么做。”
“等他折腾够了,沉沉睡去之后,我便起床去了门边,拿起那根顶门用的棍子,狠狠地就这么砸向他的脑袋,一下,两下,他就没了声息,本以为我把他打死了,谁想他很快却又醒了过来,只是因为伤势过重,而神智有些不清。我害怕极了,怕他喊叫,怕他又起来打我,或者说,杀了我,我情急之下就用木桶打了一桶水,然后提到床边,接着,就跳到**,坐在他的身上。……”
狄公其实早就听出了胡月华所做供述中的漏洞,他却并未打断她,只是一边继续耐心地听着,一边目光却注意着月影脸上的表情,果不其然,没多久他就发现月影紧锁双眉,好像也在为什么而感到困惑不解,又时不时地朝后面听审的人群看去,似乎是在找人,便暗自赞叹道:“果然是个聪明的女娃娃。”
而一旁跪着的王海则微微阖上了双眸,脸上自始至终都摆着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态。
就在这时,一个灰衣小童匆匆忙忙地挤过人群,来到月影身边,拽了拽她的衣襟。月影便弯腰低头,两人耳语了一番。灰衣童子最后从袖中摸出一张纸,交给月影,月影打开后,不由得脸色顿变,目光看向王海所跪着的方向,突然绝望地摇摇头,长叹一声,顺手从襦裙口袋里摸出一个铜板,塞给了灰衣小童,小童笑嘻嘻地做了个揖,转身离去。
而这一幕,除了狄公外,就并没有太多人注意到,大家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集中在了胡月华的身上。
“后面的,大人,你们都已经知道了。”胡月华淡淡说道。
“好,胡月华,本官问你,那尸体又怎么去了人家准备下葬的棺材之中?”狄公不解地问道,“就凭借你这个弱女子,是决计无法一人办到的,谁是你的同谋?”
“回大人的话,小妇人并无同谋。至于尸体,乃是小妇人用家中的板车亲自拖了去的,接着就用酒灌醉了王行人,然后撬开棺木底座,把尸体藏了进去。大人,小妇人所说句句属实。请大人依律发落我吧,小妇人认罪伏法便是。”胡月华跪伏在地,口中喃喃道。
王海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
狄公刚想开口追问叱责,但是转念一想,自己手边其实根本就没有直接指向王海参与杀人的证据,而胡月华所作证词之中对王海不利的更是只字未提。也难怪他上了公堂之后却还会显得如此轻松自在,充其量也就治他个失职之罪罢了,更何况那行人的行当许可都已经剥夺了,他还有什么能失去的呢?
可是,难道自己就眼睁睁地看着他逍遥法外?
发愁之余,狄公不由得紧锁双眉。堂下听审的人群却发出了一连声的怒骂,而所骂的内容也无非就是一些‘**’的名词,却也有些心慈面软的老年妇人对胡月华的经历感到同情,深知她的结果不会有好,便偷偷抹起了眼泪。
狄公用力拍了拍惊堂木,恼怒道:“休得喧哗,肃静!”守在堂下的衙役也开始不断地高声呵斥。耳畔这才算是安静了下来。
“胡月华,在此案之前,你认识李仵作么?如实讲来!”狄公威严的目光直逼胡月华的双眼。
胡月华一愣,本能地摇摇头:“并不识得。”
“那你又为何一定要坚持诉李仵作掐监入狱?刑名师爷,请把验尸时她所说的话再读一遍,替她回忆一下自己说过的每一个字!”狄公冷冷地说道。
刑名师爷应声站起,清了清嗓子,便朗声读了遍自己手中的记录,上面手指印的墨迹依旧清晰可辨。胡月华低垂着的脸上不由得一阵红一阵白。此刻的她已经全然没有了为自己继续辩驳的勇气,方才的沉着冷静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是低着头沉默不语。而一旁王海的嘴角则微微抽搐着,似乎被触动了心事。
李月影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她突然转向狄公,道:“大人,请容月影问几个问题。不知是否可行?”
狄公点点头:“尽管问来便是。”
“多谢大人。”月影转身面对胡月华,缓缓道,“方才在听了胡大娘子你的一番诉说,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胡大娘子,要知道杀一个人不同于我们平日里杀一只鸡或者一条鱼,对方毕竟是人。想你只不过是一弱女子,虽平日里操持家务,为了生计也不得不做惯力气活,但是杀人的话,却不止需要力气,更需要足够的勇气和冷静的头脑。而你,我想根本就无法两者同时做到,不否认,你出于一时冲动和积怨,用木棍打伤了死者,我也确认你兄长头顶的那处伤痕确实是你用力挥舞木棒敲打所至,但是按照你方才的供词来看,你在行凶后却显得异常冷静,而且立刻想到了打水,灌水等等,包括后续的尸体处理。这些,如果放在一个已经有过多次杀人经验的人身上,我还是能够相信的,但是对于你,胡大娘子,我觉得连你自己都不会相信吧,对吗?”
堂下听审的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了一阵哄笑,胡月华把头转向了另一边,却默默闭上了双眼,冷冷道:“人是我杀的,那么废话干什么?”
“不!你打晕了死者,却并没有杀他,因为那时候的你,根本就下不了手了,试问又怎么能那么冷静而又按部就班地去做后面的一些举动呢?而且,不是对人体的骨骼筋脉和五脏运行非常了解的人,是绝对不会知道人的上半身胸口若在猛烈压迫之下,会导致严重的晕厥的。至于说死者的死因,现在看来可以确定是被灌水活活呛死,我想,这点毋庸置疑,而当初之所以会选择这样的死法,那也是为了后来一旦事情败露,可以以死者吃酒带醉所导致的意外来开脱罪责,即使官府追查起来,你们也可以找借口说是无钱下葬,至多落得个被关押数日便可得到释放。”
说到这儿,月影抬头看着跪在不远处地上的王海,动情道,“王海,论资历,你可是月影的前辈,经验也远远超过月影,叫你一声‘王叔’也不为过。想我月影只是一介女流,之所以做仵作是牢记家父当初的那句训诫——狱事莫重于大辟,大辟莫重于初情,初情莫重于检验。人生苦短,若不幸离世,唯一能还其公道的,就只有仵作。月影相信王叔你当初选择的初衷也是基于此吧,对吗?你恨月影夺走了你的差事,所以当有机会让你一雪前耻的时候,王叔,你当然不会放过。”
四周一片寂静,几乎都听不到呼吸声。一滴眼泪悄无声息地从王海的眼角滚落,但是他却依旧是面无表情。
“诚然,死者在生前对胡大娘子犯下了世人共愤的罪行,但是,罪不至死,你明白吗,王叔?”月影清脆而又严肃的嗓音在大堂上回**着,“你不能因为一己私利而违背了你当初入行时的诺言。”
“你,你血口喷人,这懂医术的人,在杭州城里多得是,你本人不也是懂医术么?人体筋脉对你来说不也是区区小事一桩么?凭什么就认定是我王某人做的了?”王海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我承认,事后是我鼓动胡大娘子前来县衙告你个失职之罪,但是这论理也只不过是揭发而已,没有过错反而有功,让父老乡亲知道你根本就不配做这个行当!怎么了,现在该轮到你来恨我了吧?”
公堂之上,狄公身后站着的马荣不由得暗暗为月影捏了把汗。而听堂的百姓看月影的目光也变得有些审视了起来。
月影无奈地叹了口气,点点头:“是的,王叔你说得对,月影是犯了失职之罪,做出了错误的推断,论理,我确实是该受到处罚,这一点,我没有异义,但是你,王叔,你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却不惜去利用别人的痛苦。”说着,她便伸手从襦裙内袋中摸出那份方才由灰衣小童送来的信件,双手高高捧起,面对狄公,朗声道,“大人,这是吉祥棺材铺老板李保全方才打发他的孙儿送来的供词,并由他孙儿转告说等他料理完铺子中最后一笔生意,自然就会前来县衙投案自首。”
一听到李保全的名字,王海顿时面如死灰,瘫软在地,哑口无言。而胡月华早就已经犹如一尊木雕泥塑一般,再未曾开口说过一个字。
狄公从月影手中接过信封,抽出厚厚的两张写满字的纸。纸上所记录的,除了一份完整的并且已经被摁下了手印的供词外,还有一份是王海给棺材铺掌柜李保全亲笔所写的保证书,允诺今后自己夺回仵作位置后,将会尽力让吉祥棺材铺成为杭州城里唯一一个能与官府合作的铺子。
“王海,事已至此,想来你也已经无话可说,还不如实讲来更待何时?”狄公冷冷道。
王海听了,沉吟良久后便长叹一声,点点头,却转身冲着月影桀然一笑,道:“你的父亲,果真是姓李,名万峰,是不是?”
“这正是家父的名讳。”月影答。
“难怪了,不过能够输在你手中,我王某人也算是心服口服了。”说到这儿,王海如释重负般嘿嘿笑道,“有其父必有其女,那我死的一点都不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