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乔泰实在无法忍受下去了,他重重地朝茶几上拍了一掌,道:“少在大爷我面前演戏,柳眉儿已经失踪了好几天了,是不是?说实话!”
阿春一惊,她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苦心隐藏的眉儿失踪的消息,竟然这么快就被官府的人知道了,不由得悻悻然咒骂道:“那该死的小蹄子,准是她去衙门口报案了,跟她说过多少遍了,别瞎掺和。”
“你说的是梨儿吧?”乔泰顺手拽过椅背上搭着的那条云锦披风,全然不顾老板娘心疼的目光,就把披风当手巾一样擦了一把自己湿漉漉的脸,自顾自说道,“别找她了,她死了!”
听了这话,老板娘吓得脸色煞白,噗通一声立刻双膝跪倒在地,连连冲着乔泰叩头,嘴里结结巴巴道:“乔,乔大爷,这事儿和我,和我没关系,我没有杀了她,梨儿不是我杀的,不是,真的不是我杀的。”
乔泰听了,眼皮子都没抬,就只是从鼻孔中哼了一声:“老鸨,我只是问你,柳眉儿是不是失踪了?还有,她失踪多久了?梨儿这几日来,是否有什么异样的举动?”说到这儿,他突然抬起头,目光冰冷,直勾勾地盯着跪在地上的阿春,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三个问题,你要给我逐一老老实实地回答,听明白没有?不然的话,我一把火烧了你的卧凤楼!”
老板娘阿春慌忙点头,道:“乔大爷,那,那柳眉儿,确实是失踪了,就在两天前发生的事,那天晌午时分,梨儿跟她一起,说趁着天气好,要去西湖边上走走,散散心,结果这一去,就出了事儿。梨儿赶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快申牌时分了,见柳眉儿还没回来,便说可能真的出事了,说要去,要去报官,当时就被民妇我拦住了。”
“你为何要阻止她报官?”乔泰恼怒道。
阿春赶紧陪着笑,期期艾艾地说道:“这,这不怕多事儿么,大爷,我们开妓院的,就怕这些青楼女子一时兴起跟人跑了,你说这要是官府出手了,人找不到不说,这找到了,万一查出个以前的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那就更是浑身长嘴都说不清了。所以,我们都是自己派人去找的。”
乔泰摆了摆手,一脸厌恶地说道:“就知道你们没好事儿,给大爷我接着说,梨儿有什么异样举动,期间说过什么话没有?”
“话啊,倒是说过几句,”阿春略微迟疑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搜肠刮肚地回想着什么,终于,兴奋地说道,“对了对了,我想起来了,乔大爷,梨儿那妮子前天曾经找过我,说要请一天假,说什么要去米什么村,就在城南郊外,说有人在那曾经看见过眉儿。别的嘛,就真的没有什么了。”
“那你怎么说的?”乔泰咕哝了一句。
“我当然是没让她去,楼里好几个姑娘都病了,我还指着她替眉儿开门接客呢,这几日啊,我们卧凤楼一直不顺,命犯小人!”老板娘一脸的不甘心,“谁想到那梨儿就干脆来个不辞而别,当晚就找不到人了,乔大爷,你评评这个理,你说这小蹄子多没良心!我对她可是尽心尽力,从没给少了她吃少了她穿……”
乔泰突然感到胃中一阵说不出的恶心袭来,太阳穴也感到剧烈的刺痛,便把手一挥,怒斥道:“人都死了,还他妈啰嗦什么!你就积点阴德吧!梨儿有没有家人?”
“没有了,老家松江府的,发大水,都没了。”阿春老老实实答道。
“那你明天找个人来衙门收尸,听到没有!”
“是,是。”阿春慌忙唯唯诺诺地应道,偷眼看见乔泰满腹心事的样子,并没有再注意自己,心中这才暗暗地松了口气。
2。
杭州城的初夏,阴雨连绵的日子是常有的事,虽然外面下着大雨,由城东坟场双尸案所引发出来的胡月生被害案的二次开审,却还是迅速成了城里街头巷尾的一件头等大事。所以,时辰刚到,县衙大院里就早已经站无虚席,交头接耳之声此起彼伏。个中但凡有识得这胡氏二兄妹的街坊四邻就更是什么猜想都有,一时间,似乎这女仵作失职一事倒成了次要的事情。人群中,忠武将军林阿南一身丝制灰袍,发束玉冠,腰配玉制蹀躞,俨然一副商人模样,手拿折扇,神情从容静观堂上的变化。
狄公发下令签,不一刻,被告胡大娘子便被带上公堂,女牢狱卒替她去了枷锁,喝令跪下。而神情沮丧的乔大奶奶则早就跪在大堂的另一角。最后,一名膀大腰圆,身材健硕的狱卒押了王海上的堂来,严厉地令他另跪一处。而月影则静静地垂手站立一旁,等待狄公唤自己的名字。
看审的人群中有好事者当然认得王海,也深知他的出现必有原因,便发出一阵阵“嘘嘘”声。狄公顺手抓过案桌上的惊堂木,用力一拍,威严的目光扫视了一眼堂下,呵斥道:“肃静!”,堂下的人群旋即鸦雀无声。
狄公这才把目光落在了乔大奶奶身上,喝道:“乔氏,抬起头来,本官问你,你是何方人氏?平日里又以何为生?你和胡氏娘子又有何关系?速速详实讲来,不得有半点差池!”
乔大奶奶小声答道:“回大老爷的话,民妇乃是杭州府本地人氏,家住城关西七街,当家的数年前就已经因病过世,留下两处房产,民妇和儿子靠微薄的房租过日。”
“你家儿子年岁几何?”狄公问。
提起自家儿子,乔大奶奶不由得长叹一声,喃喃道:“回大老爷的话,犬子今年三十有二,却尚未娶妻,只因幼年时高烧不退,烧坏了双眼,右脚又落得个残疾,跛足,故此一连说了数家,都未曾应允下犬子的婚事,直到遇见了胡大娘子……”说着,乔大奶奶抬眼偷偷看了看一旁跪着的胡月华,轻轻叹了口气,接着道,“大老爷,胡大娘子心地善良,温柔体贴,从未曾嫌弃过犬子的残疾,相反,两人一见如故,且非常投缘。民妇见犬子动了心,便硬着头皮去了胡家……”
说到这儿,本是沉默不语的胡月华却冷冷地说道:“乔大奶奶,狄大人,求你们不要再说了,小妇人是个十恶不赦之徒,而家兄也确实是被小妇人所害,并且当时的案发经过也确实正如这位李仵作所说,分毫不差。乔大奶奶,这事儿与您无关,请转告给令公子,就说小妇人这辈子无法与他相伴相随了,还是请他把我忘了吧。”
“我……”一听这话,乔大奶奶的脸上顿时老泪纵横,她向前挪动几步,连连叩头道:“大老爷,青天大老爷,民妇知道大老爷菩萨慈悲心肠,请饶了胡大娘子,她的腹中毕竟还有我们乔家的骨血啊!”
狄公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此时堂下又传来了百姓的议论声,狄公便抓过惊堂木猛拍几下,朗声喝道:“肃静!”
堂下顿时鸦雀无声,大家不安的目光都齐齐地集中在了狄公的身上。要知道寻常百姓家的女儿未下聘书未过门便即怀孕,那可是谁都无法接受的事。
狄公紧锁双眉,神情严峻,他深知律法虽严厉,但是胡月华既已有孕在身,孩子却是无辜的,不应为娘亲的过错而付出沉重的代价。
狄公刚想开口,他突然注意到边上垂手站立的李月影此刻脸上竟然露出了狐疑的神情,不由得便心中一动,道:“李仵作。”
李月影一愣,随即上前一步,跪下应道:“狄大人。”
“本官注意到你方才脸上神情的异样,不知是何变故,尽管说来便是。”说着,狄公点点头,示意月影不要有所顾虑。
李月影果断地答道:“回大人的话,我可以肯定的是,这胡大娘子目前并未有孕在身!”
“什么?这位姑娘,你可不能坏了良心啊,我这未过门的儿媳明明有孕在身,你这,这……”震惊之余,乔大奶奶突然脸色发白,身子便软软地瘫倒在地,晕了过去。
狄公见状,便对女狱卒点点头:“先把她扶下去休息,好生照顾着。”
其中一位领命,拉起老妇人便走进了内室。堂下又是一阵乱,狄公不得不再次拍响惊堂木。
安静下来后,月影这才得以继续道:“大人,先前我在复验胡月生尸体的时候,曾经扣住过胡大娘子的手腕,属下做过稳婆,深知怀孕女子特异的脉象,故此做出决断——她腹中并无胎儿!”
狄公转头看向一旁跪着不语的胡月华,皱眉道:“胡大娘子,是否怀孕,答案已经显而易见了吧?”
话音刚落,大堂上下便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看着胡月华。终于,她伏地叩拜道:“回大人的话,小妇人确实腹中此刻并无胎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