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那时候的‘死’似乎还离她有些遥远。
如今,即将面临自己的死亡,高阳公主却再也无法找到自己那高贵的皇家的尊严,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普通女人的害怕、恐惧和深深的绝望。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高阳公主翻来覆去地嗫喏着,双唇和全身一起微微颤抖,脸色犹如死灰一般,屋外的白天和黑夜似乎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空洞的双眼直视着布满蜘蛛网的房梁,唯有耳畔偶尔传来脚步声的时候,才能给她泥塑般的身躯带来一丝苟延残喘的生机。
这个季节,庭院深深的公主府里就像冰窟一样,冷得让人发抖。守在门外的千牛卫虽然身披铠甲和防寒的皮毛,却仍是冻得浑身僵硬。还好四个时辰一班,换班以后,就可以缩在对面屋里烤火取暖。而身后房间中的高阳公主可就没有这个待遇了,虽然早晚都是一个死,但是从她被抓的那一天开始,命就已经不是她自己的了。
对于早晚要死的人来说,寒冷与否,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了。
2。
大明宫内侍省,寂静的雪夜,空气中显得格外清凉。
从十五岁起至今,太监万丰已经入宫八年了。时光流逝,从底层的普通职位到现如今天子身边的四大殿上太监之一,不得不说他是幸运的,因为同样的道路,很多人可能努力一辈子都无法实现。
或者说,这个幸运来自于一段奇缘。当年,大内总管太监方如海方公公无意中在掖庭见到初入宫没多久的万丰时,曾经愣了好一会儿,事后,方公公身边的值守亲信太监就颇为羡慕地前来通知万丰:“你小子以后不用再在内侍省干杂活了,跟我来吧,老佛爷开恩把你收了。”
内侍省只有一个人才会被太监们背地里叫做‘老佛爷’,可是名为‘老佛爷’,其实鬼心佛手的方公公却一点都不仁慈,万丰提心吊胆地在方公公身边待到第三个年头的时候,逐渐信任他的老爷子这才在一次酒后吐露了收他为徒的真正原因所在。原来,方公公在净身入宫之前,曾经有过一个相依为命的弟弟,后来死于战乱,而万丰的举手投足之间俨然就是自己手足兄弟当年的翻版。所以,这对毫无根基的万丰来讲,能投入方如海的门下未免不是一件好事,毕竟他是宫内最有权势的太监,在他的庇护之下,也就意味着自己能够过几年安生日子。
走廊外的雪越下越大,已经很晚了,从宫里回来以后,万丰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却怎么也睡不着,他辗转反侧数回,终于下定决心毅然披衣而起,裹上厚厚的外套,收拾停当后,便手提着灯笼推门向前院走去。万丰知道,这个时候,虽然早就已经过了定更天的光景,方公公也已经上床安歇,但是眼前这事却意义重大,实在无法等到明天早晨了。这是于工,于私方面,自己之所以能够被方公公举荐到天子身边去当差,很大的原因也是希望自己能够成为他的眼睛和耳朵罢了。
果不其然,这半夜三更的突然拜访,方公公并没有生气,只是吩咐亲信小太监把万丰叫到自己床前,然后掩上房门。
屋里也就只剩下了这师徒二人。
摇曳的烛光下,太监万丰便压低嗓门把甘露殿上所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方公公,话音刚落,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申时,都没有几个时辰了。”方公公轻轻一声叹息,面无表情地向后斜靠在了枕头上,“要是杂家我没有记错的话,明天申时过后应该也是你的值班吧?”
万丰点点头:“是的,师父。”
“回来后告诉我你都看到了些什么。”
“是,师父。”万丰已经习惯了不问任何问题。
方公公似乎很满意,他缓缓闭上了双眼,轻轻挥了挥手:“你可以走了。”
万丰便躬身施礼,向后退出了房间。
返回自己住处后,万丰正要回手掩上房门,却又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远处甘露殿所处的方向,他皱眉想了想,真不知道今天晚上会有多少人为此而彻夜不眠啊。
申时,一天中的天空最美的时候,虽然节气早就过了立春,空气中依旧充斥着冬天的寒冷,但是立春的晚霞却显得格外绚丽,宛如一个女人生命中最后的光彩夺人。
宰相李义府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进了公主府邸。往日,这里是长安城中最热闹的地方之一,达官显贵们纷纷一砸千金,以能够得到显赫的大唐高阳公主接见的机会而倍感荣耀,可现如今,繁花凋零宛若隔世,门可罗雀,冬日的萧瑟也已经牢牢占据了这里的每一寸土地。
早就得到了上面的通知,所以守门的千牛卫见到宰相的突然出现并没有感到很意外,无声地行过礼后,两人便打开房门上的大锁,然后恭恭敬敬地退到一旁,垂首站立。李义府硬着头皮手捧圣旨走进了公主的房间,自己的两名随从则各自托着一个托盘,面无表情地低头紧随其后。
屋内除了彻骨的冰冷,还有床后所放置的便桶散发出来的难闻的臭味。这也难怪,囚禁中的公主是没有权利走出这小小的牢笼的,而旁人,哪怕门口的千牛卫,除了通过狭小的窗口递送饭食,也是不被允许在这屋里做任何停留,更别提和公主说话了。
“高阳公主接旨!”李义府强忍着异味,一边大声地宣读,一边低头瞅向自己的正前方,两块青石瓷砖的正中央地上跪着个年轻女人,白衣素缟,未施粉黛,却依旧衣着整齐,云鬓高挽,口若含丹,眉宇间风姿绰绰。高阳公主本就是个出了名的美人,再加上骨子里那一份皇家的傲气使然,此一幕让李义府心中不由得暗自惊叹。而本以为自己此行所见到的会是一个因为恐惧死亡而被彻底吓破了胆的女人,不至于蓬头垢面,也必然应当是涕泪横流、颜面尽失,但是在整个宣读圣旨的过程中,高阳的异常冷静却是他所始料而未及的。
宣读完毕后,李义府赶忙亲自上前搀扶起了高阳公主。
“公主,请起。”接着便欲行君臣大礼。
见状,高阳苦笑,退后一步摆了摆手,轻声道:“你是奉旨前来杀我的,李大人,就别这么客气了。本公主乃是戴罪之身,不配受李大人的大礼参拜。”
李义府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公主,上命难违,也请公主多担待。”
“不奇怪,李大人,本公主和兄长是一奶同胞的手足,他尚且对我如此无情,对你,还会有什么法外开恩可讲呢?”说着,高阳略微定了定神,她瞥了一眼李义府身后两个随从手中那盖着白布的托盘,顿时面如死灰,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急促了起来,“李大人,本公主知道自己已经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死不足惜,但是我有一事相求,请李大人一定代本公主立刻转达,不知可否?”
闻听此言,李义府赶紧屏退随从,关上房门后,躬身行礼道:“公主,烦请道来,下官一定尽力而为。”
“事已至此,请尽快告诉我兄长,就说谋反之事背后另有指使,我并不是真正的主谋,如果他能念及手足情而饶我一命的话,我有足够的证据可以揭发元凶,以保兄长日后江山社稷长久稳定之大计。”说这些话的时候,几乎用尽了高阳公主所有的力气,她身体站得笔直,甚至于有些僵硬,双手紧握,注视着李义府,目光冰冷似水,强打起精神让自己看上去显得成竹在胸,并且颇有皇家公主最后的一丝尊严。
李义府瞬间惊得目瞪口呆,虽然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但是他仍然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所听到的每一个字。
“公主……”
高阳突然冲着李义府下跪,泪水无声地滚落了她的脸颊:“李大人,请救本公主一命吧,哪怕是永远被锁深宫了此残生,我真的是不想被暴尸荒野啊……”
“可是……可……”李义府结结巴巴地看着高阳公主,他张了张嘴,心乱如麻,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