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圣旨根本就不该由自己来拟,宰相李义府深知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高阳公主无论犯下多大的过错,和当今圣上毕竟是一奶同胞,现在是口口声声要除之而后快,但是若干年后呢?知道这道圣旨是出自于自己之手,也将是自己去监督实施,那么,能确保将来圣上年老以后,想起自己亲妹子的时候,就能不记恨于他?李义府再老谋深算,遇到眼前这种场景,也未免不感到一丝胆寒。
“朕累了,你们都退下吧!”李治的声音中充满了浓浓的倦意。
众人躬身行礼,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冰冷的甘露殿,巨大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地关上。
“万丰。”李治轻声唤道。
万丰太监闻声便是一个激灵,赶紧躬身绕到龙书案前跪倒在地,口中答道:“陛下,奴婢在。”
一声重重的叹息,许久,李治颓然地靠在身后的龙椅之上,缓缓道:“朕,你说朕是不是,是不是错了?”
听了这话,万丰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赶紧叩头道:“奴婢不敢,陛下,这可是您的家事,奴婢只是一个小小宫人,求陛下饶命……”
李治愣住了,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抬眼看了看抖成一团的小太监万丰,便轻轻一笑,摆了摆手,道:“起来吧,朕知道你的难处,朕不逼你就是了。”话音刚落,李治的目光中便闪过一丝难言的落寞。
虽然沿路相隔几米都点着宫灯,守候在殿门外的太监们也亮起了各自手中用来引路的白纱灯笼,但是尽管如此,一眼看不到头的长廊却还是让穿行之中的人感觉心情格外压抑。山雨欲来风满楼,一路上除了细碎的脚步声和袍服摩擦地面的声音,一群人就犹如幽灵一般无声无息地缓缓前行。穿过长廊,最终走出了庞大的太极宫。
在宫门外,一众朝臣纷纷告辞走向了各自府邸的马车。右卫将军武三思慢悠悠地踱步来到宰相李义府面前,一躬扫地,满脸笑容,道:“宰相大人!”
李义府皱眉,却又不便流露太多不满,毕竟这骄横跋扈的武三思可是当朝国母的亲侄,于是,就只能在脸上硬生生挤出一丝笑容,回应道:“见过武将军。”
武三思眼珠一转,笑眯眯地压低嗓门,唇齿之间的口吻却异常冰冷:“我说宰相大人,听闻那上官老儿跟你可是同门师兄弟,下官斗胆多言一句,宰相大人,历来这插手皇室家族内部事务的人的下场可是没有一个好的,宰相大人您是聪明人,可不要被他给连累了!”
李义府心中一沉,抬头刚欲开口,话到嘴边却见武三思早已经拱手转身离去,无奈便打消了刨根问底的念头。迟疑片刻之后,难掩心中不安的李义府把目光转向上官仪所在马车的方向,见其因为方才落在队末而并未上车,便朗声叫住正要钻进轿门的上官仪:“上官大人,请留步。”
“哦?”上官仪略感意外,他顺势环顾四周,此刻,大明宫巨大的朱雀门外只剩下了李义府和自己的马车。
“李大人。”上官仪略整衣冠,冲着李义府双手一拱,“请问找下官何事?”
李义府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左右看了看,这才凑近压低嗓门嘟囔:“少来这套,老弟,这都火烧眉毛的事了,刚才在陛下面前,面对陛下的旨意,你居然见死不救?那你前面那套长篇大论说了干啥?”
上官仪并不笨,他当然清楚李义府此刻话中含义所指,便轻轻叹了口气,拢着袖子道:“李兄,既然你提到了,那小弟我也就直言相告吧。我实在是没有什么办法了,陛下打定主意要杀,如今这情势,说到底谁都拦不住啊。”
李义府微微皱眉,略微思索后果断地说道:“不,有个人或许能让陛下改变主意。”
上官仪不由得一怔,缓缓转头看向身边站着的李义府:“你说的……是她?”
“正是,此刻也只有武后能救她。”李义府急切地说道,“我这就进宫去求见武后。”
“荒唐!”上官仪猛地一把拽住了李义府的袍袖,“李兄不可,万万不可!”
“为何?”李义府目瞪口呆,“老弟,你难道不想救公主?”
上官仪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李义府,轻轻叹了口气,道:“李兄,小弟与你的初衷是不同的。”
“这个我当然知道。但是你又为何要阻止我去求见武后?”李义府不免有些懊恼,却碍于面子不便大声嚷嚷,毕竟此刻自己所处的是皇宫大门之外,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正在不远处的黑暗中紧盯着自己。
“李兄,你耐心听小弟一言,可否?”上官仪轻声说道,却也同时松开了手中紧拽住的袍袖。
李义府点点头。
“李兄,如今朝廷这形势是千变万化的,天子虽然看似百依百顺娇宠武后,但是天子已经不再是往日那小小的晋王了,长孙氏一族的厄运,想必李兄业已一窥其心,而据小弟所知,长孙氏的灭族就是天子亲口下的令。任那武氏再图魅惑君王,也难以真正左右天子的野心啊!”上官仪若有所思地说道,“故此,小弟相信,但凡是有威胁到天子权势的人,他是绝对不会轻易放过的。”
“既知此事无法改变,那你为什么还要公开在朝堂之上替高阳公主求情?惹得圣怒!”李义府急了,下意识地伸手指着上官仪,轻声叱问道,“你这不是明知是个火坑,还偏偏要往里面跳么?愚蠢至极!干涉皇家内部事务的罪名,可是你我二人这区区小命所能担当得起的?如今陛下要我来拟定这弑妹的圣旨,这无异于是一道催命符,将来要是有何变故,陛下一旦归罪于我们,到时候不只是老弟你,我们李家上下三百余口,估计也得被灭族了!”
听了李义府的这一番激论,上官仪先是微微一愣,抬头认真地看着他,半晌,脸上的神情突然变得有些沮丧与无奈:“李兄,小弟没想到你真的是太单纯了,事已至此,小弟也只能告诉你:公主确实有冤!但是真正希望公主死的人,却并不是陛下,你明白吗?就陛下而言,也只不过是他们手中的一枚棋子罢了。”
“他们?他们是谁?”李义府本能地警觉了起来。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算了,不知者无罪,李兄还是不知道为好,或许将来能就此逃过一劫。告辞,告辞!”上官仪苦笑着晃晃脑袋,长叹一声便低头钻进了自己的马车,扬长而去。
天空中乌云密布,寒风呼啸,大雪纷飞,让人几乎都睁不开双眼。这时候,李义府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不由地浑身一哆嗦,随即便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然后麻溜地转身钻进了自己的马车。车夫晃动缰绳,最后一辆马车便缓缓地离开了阴冷高大的朱雀门。
夜色下的巍峨宫殿很快便被皑皑白雪所覆盖。
死,到底是什么?
高贵无比地活到现在,大唐高阳公主确实还从未认真地考虑过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者说,她还没有这个机会。
夜深了,蜷缩在冰冷的公主府邸,周围的绫罗摆设虽然依旧是那么地华贵亮丽,但是在她看来,却已经今非昔比,眼前的这一切因为无人打理而布满了厚厚的灰尘,熟悉的公主府变成了一个死气沉沉的牢笼,此刻的她,就连两丈开外的那道普通木门都出不去。
其实‘死’,远在十二年前的那个夏末秋初的傍晚,就已经深深地撕裂过高阳公主的灵魂,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全身心投入所爱的人最终却落得个死无全尸、血溅当场的结局,辩机临死前拖着半截身子所发出的痛苦的哀号声,在那之后的无数个夜晚里都让她为之而哭得肝肠寸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