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啸词】苏辙
渔父,渔父,水上微风细雨。青蓑黄裳衣,红酒白鱼暮归。暮归,暮归,归暮,长笛一声何处。
又
归雁,归雁,饮啄江南南岸。将飞却下盘桓,塞北春来苦寒。苦寒,苦寒,寒苦,藻荇欲生且住。
《调啸词》二首有作苏轼词。今依唐圭璋《全宋词》,将这两首词归之于苏辙。
这两首词,调名《调啸词》,即《古调笑》之别体。作者于题下称:“效韦苏州”。韦苏州,即韦应物,唐诗人。所作“胡马”一词,《韦苏州集》题作《调啸词》,《全唐诗》作《调笑令》,《乐府诗集》作《宫中调笑》,《尊前集》作《调笑》。韦词曰:“胡马,胡马,远放燕支山下。跑沙跑雪独嘶,东望西望路迷。迷路,迷路,边草无穷日暮。”苏辙效其体,格式略有变化。韦词之“迷路,迷路”,乃上句“东望西望路迷”尾二字颠倒相叠而成;苏词之“暮归,暮归,归暮”及“苦寒,苦寒,寒苦”,前两句为上句“红酒白鱼暮归”及“塞北春来苦寒”尾二字相叠,未颠倒,至后一句才颠倒。
就题材看,苏辙这两首词并未见有何新意。但是,联系其身世及处境,却可以通过这两首词了解作者的思想情绪。这两首词乃有所为而作,不同于一般的游戏文字。
第一首词写江上渔父无忧无虑的生活情景。十分明显,这乃由张志和之《渔父》词意括而成。张词曰:“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张词在历代士大夫中得到了共鸣。宋时,因其“曲度不传”,无法入唱,苏轼、黄庭坚等人曾增其句、广其声,为《浣溪沙》及《鹧鸪天》,用以应歌。苏辙这首词,同属这一情况。在内容、情调上,苏辙这首词以及苏轼、黄庭坚等人所作,与张志和原作相比较,实际上并无多少变化,二者都是被士大夫化了的渔父形象。
这首词依韵分作三个层次。“渔父,渔父,水上微风细雨。”这是总写,谓江上渔父终日在微风细雨当中,“自乐其乐,无风波之患”;这也是张志和“渔父”词的本意。这是第一层意思,用仄韵。以下具体描述,将渔父每日之生活情景具体化。“青蓑黄裳衣,红酒白鱼暮归。”二句转平韵,写渔父的装束及钓鱼饮酒的情景。“青蓑黄”与“红酒白鱼”对仗,两相映照,烘托出一种自由自在的高雅情趣。“暮归,暮归,归暮”。前二句将上句尾二字相叠,一气贯下,连接甚紧密,后一句将上句尾二字颠倒,转仄韵,引出最后一句:“长笛一声何处。”最后写渔父归“家”后的另一生活情景,转入另一新境界。这里,悠扬的笛声,乃渔父所吹奏。这是一日辛苦之后的一种自我消遣,自我陶醉。词章描述渔父的生活情景,由物质方面,向上提高一个层次,展现其精神状态,为渔父形象增添了色彩。
如果说苏辙的第一首词写渔父,效韦苏州体,仅是仿效其体式而已,那么第二首词写鸿雁,则不仅效其体,而且袭其意。韦词写胡马,谓其被远放,在燕支山下过着艰苦的征战生活,这首词写鸿雁,谓其在江南南岸求得生存,不愿飞往塞北的不安情绪。韦、苏二词同样借外物以寓身世之感。苏辙词,在体式上,也有三个层次。“归雁,归雁,饮啄江南南岸。”鸿雁为候鸟中的一种,每年春分后飞往北方,秋分后回归南方。这是一般物候。但是,江南气候宜人,对于鸿雁的生存自然也当是合适的。所以,鸿雁归来,在江南南岸求食,亦饮,亦啄,已是心安理得,不必再飞往北方。这里用仄韵(去声),说得十分肯定,斩钉截铁。这是第一层意思。接着说,塞北之春,仍旧苦寒,鸿雁“将飞却下”,就地盘桓。这是第二层意思,转平韵,写其留连往返极其矛盾的心情。“苦寒,苦寒,寒苦,藻欲生且住。”平声韵相叠,并转仄韵,最后是矛盾冲突的结果:决定不往塞北,而在江南的水草(藻)丛中,权且住下。春天到来,鸿雁不愿飞往北方,有悖物候,但却是符合诗人的愿望的。可见,词中所写鸿雁,已是蒙上了诗人主观色彩的人化了的鸿雁。
苏辙这两首词所写,一为被改造了的渔父,一为被人格化的鸿雁,二者均与作者融合为一,同处于现实生活的各种关系当中,受到了客观事物的种种限制。因此,不管是超然于尘世之外的渔父,还是饮啄于江南塞北的鸿雁,都不是与“我”毫不相干的自然之物。作者写渔父,写鸿雁,实际上正是写自己。在仕途中,苏辙与其兄苏轼一样,都很不得意。苏氏二兄弟与王安石政见不和,被迫离开京都,到地方上做官,还是一再受排斥,一再遭贬官。苏轼由杭州通判,被派往密州、徐州等穷困地方任职,苏辙也北迁陈州(在今河南淮阳)。他们对于宦海风波已是十分畏惧,两人皆“浩然有归志。”所以,苏氏二兄弟十分羡慕江上渔父自由自在的渔钓生涯,只是因为受到官场上的种种约束,“常恨此生非我有”,不得自主,才要像鸿雁那样,南北奋飞。这两首词所写,充分体现了作者的这一内心冲突及其极为痛苦的思想情绪,明心见志,内容极为深刻,当细加品味。(施议对)